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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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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奚道:「凡事可一不可二,登聞鼓下,陝西曲知縣之死,八成是因為陝西稅糧的問題。我在戶部,這被扣下的稅糧去了哪裡,是誰搗的鬼,我比你清楚。戶部尚書錢之渙是誰的人,我也比你清楚。我缺的,只是一個實證,你從蘇晉那裡聽說我在查,於是將馮夢平扣下隱瞞不報,為的是甚麼?怕登聞鼓一案牽出錢尚書,七王因此倒臺嗎?」 可沈奚說到這裡,連自己都搖頭笑了:「但你怎麼可能是朱沢微的人?」 他站起身,來回走了幾步,將摺扇往手裡一敲:「啊,我知道了,制衡是帝王之術,你承老禦史之志,承柳家之學,何須搬弄這一套?但你此生最重諾,你努力維繫七王與太子的平衡局面,一定是——」他回過身,抬起摺扇指向柳朝明,神色驀地變得凜然無比,「與除了太子與七王以外的其中一位殿下有過盟約。」 天邊懸著寡淡的雲,庭中野草青青,即使在這個萬物蕭條的冬日,依然亭亭而發,仿佛從不曆盛衰。 柳朝明看著沈奚,忽然慢慢地,緩緩地,彎唇笑了起來。 都說左都禦史柳昀從來不苟言笑,可此時此刻,掛在柳朝明唇邊的笑容卻極其自然,仿佛他與生俱來就該是常笑著的,仿佛這才是他真正的樣子。 而這一笑,他所有的,不為人知的凌厲,殺伐,不甘與孤寂,同時從眸中滲了出來。 柳朝明抬手將沈奚支在自己身前的摺扇慢慢壓了下來,勾著嘴角道:「知我者,青樾也。」 沈奚目色清冷地看著他:「是誰?你究竟承諾過甚麼?」 如果蘇晉,趙衍,抑或任何一個認識柳昀與沈青樾的人在此,一定會覺得萬分詫異——他二人仿佛一刹那互換了臉孔,那個素日裡溫言笑語的人成了柳朝明,而清冷自持,淡漠孤傲的人變成了沈奚。 卻同時鋒芒盡顯。 柳朝明漫不經心地理了理袖口:「沈侍郎打聽這些,是覺得時不我與,害怕格局失控嗎?那你當初悲天憫人地助朱南羨就藩,是嫌這宮中還不夠亂?你可知你的一時善意,看似幫了朱憫達,實際卻給了那些野心勃勃之人更多選擇。反正誰做皇帝,我是無所謂,你呢?」 沈奚雙眼微闔,須臾,淡淡道:「是嗎?但願你能一直無所謂。」 言罷,不再說甚麼,轉首往院外走去。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中院,卻見迎面走來一步履匆匆之人,險些與他二人對面撞上。 此人是宋玨,正是柳朝明派去跟著蘇晉的監察禦史。 宋玨也來不及見禮,一看到柳朝明便急忙道:「不好了,柳大人,禮部出事了——」 話說完,他卻像晃了一下眼,直覺柳朝明神色有異,可待他細細看去,又瞧不見甚麼端倪了。 柳朝明淡淡問:「出甚麼事了?」 宋玨道:「聽說今天早朝,三殿下與禮部起了爭執,眼下禮部幾位堂官都在喊冤,正鬧著上吊明志呢。」 沈奚本已走到院門口了,一聽這話,邁出去一半的腳即刻收了回來,回過身問:「死人了嗎?」 宋玨道:「哪能啊,八成是做戲呢。」 這也不是頭一回了——去年仕子鬧事,禮部也這麼鬧過一回,目的就等著旁的衙門來管閒事,然後將麻煩往管閒事的衙門身上一甩,自己落個乾淨清白。 沈奚道:「沒死人你急什麼,等真正死了人再說。」 柳朝明吩咐道:「把院門閂上,禮部的人來找,一律不見。」 誰知宋玨一聽這話,急忙道:「不能閂,不能閂。」然後他欲哭無淚道,「方才蘇大人不是去承天門問案麼,回來的半道上,被禮部的江主事截了。」 柳朝明與沈奚同時一頓。 宋玨又補充道:「就是禮部最能哭那個,蘇大人被他攔在半道上拽著官袍角不讓走,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往上揩,下官也是好不容易才跑回來報信。柳大人,沈大人,你們行行好,去禮部瞧一眼蘇大人吧,大人他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霉了,下官臨回來前,還回頭望了一眼,蘇大人怕是連想死的心都有了。」 【注:三不開——舊時諷刺那些懦弱糊塗,不敢有所作為的官僚。即「入朝印不開(不理政務),見客口不開(不談國事),歸宅門不開(不接見士大夫及下屬官員)」。】 ▼第51章 蘇晉原有一百種法子回都察院辟禍。 但她早上路過承天門時,仔細瞧了一眼張貼在城門外,中毒女子的畫像,忽覺那中毒落水的女子的形貌十分眼熟,可惜一時想不起在哪見過。 直到這日早朝,三殿下與禮部因府上豢養姬妾一事鬧起來,她才記起這畫像上的女子,可不正跟著朱稽佑府上那群舞女姬妾形貌相仿? 蘇晉覺得此事有些蹊蹺,原想追著這條線索去查,可她昨日才得罪了朱稽佑,若今日又去他府上問案,豈不找死? 蘇晉無奈,早朝過後,她取了筆墨,將中毒女子的畫像臨摹了一副,本打算從長計議,趕巧在回都察院的路上,撞見禮部江主事四處哭訴。 凡有品級的官員見此場景,無一不遠遠避開,宋玨本也拉了蘇晉要走,可她忽然心生一計,吩咐道:「你回都察院找柳大人或趙大人過來,就說我被江主事截住了,想死的心都有了,請他們速速過來救命。」 她不過四品禦史,禮部就算請了她管閒事,未必會照著她的吩咐去做,但倘使柳朝明或趙衍來了便不一樣了。 蘇晉言罷,說一不二地就往江主事那頭走去。 江主事也是乾脆,一掃蘇晉身上的雲雁補子,拽著她的袍角就開始哭,越哭動靜越大。 宋玨一時鬧不清狀況,只好按照蘇晉吩咐地去做。豈料他這一番,非但把柳朝明招來了不說,連沈奚也跟著來了。 禮部裡亂作一團,搭檯子的有,唱戲的也有,挑大樑的不是旁人,正是吏部尚書羅松堂與禮部侍郎鄒曆仁。 蘇晉到禮部時,羅松堂已叫人從梁上放下來了。 她湊近一看,嚇了一跳,羅松堂這回當真對自己下了狠手,脖子上一圈血印,躺在榻上氣若遊絲,大約真踢了凳子,若再晚放下來一刻,恐怕喉管子就勒破了。 禮部侍郎鄒曆仁坐在一旁,哭得泣不成聲,儼然一副失了主心骨的神色。 是以禮部眾大員一看江主事居然將僉都禦史請來了,都轉頭問蘇晉的意思。 蘇晉跟兩位堂官見了禮,才問:「請醫正了嗎?」 一旁一個年紀稍輕的五品補子道:「回蘇大人,醫正已在來的路上了。」 早年禮部還有一個小侯爺任暄尚能鎮得住場子,去年吏部郎中曾憑沒了後,景元帝將任暄調去了吏部。 蘇晉四下望去,如今的禮部,除了老油條,就是不經事,沒一個有正形。 她心道既來之則安之,便吩咐一旁的小吏道:「先將房梁上的麻繩都取下來。」 小吏稱是,帶著趕來的侍衛爬到高處,按蘇晉的吩咐做了。 蘇晉又看著地上幾張上吊踩的矮腳凳,問:「你們禮部這樣的凳子還有多少,全部找出來。」 等到矮腳凳與麻繩全集中在一處,蘇晉對一旁的侍衛道:「全部抬出去,放把火燒了。」 這話一出,眾人都愣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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