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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二


  朱南羨回頭看了眼蘇晉,見她尚算鎮定,這才舉高火把,朝那女屍看去,長舌吐出,面頰紫紺,雙眼翻白佈滿血絲,確實是吊死無疑。

  因這女屍就吊在離門最近的房梁上,朱南羨甫一推開門,她便被門帶到了門後,卻又被掛在房梁上的繩頭扯了回來,這才令人錯覺她是凌空撲來的。

  朱南羨命羽林衛將女屍放下,又問宮前殿的管事牌子:「這是你們宮苑的宮女?」

  管事牌子張公公猶疑了一下,伸長脖子看了一眼,大驚失色:「殿、殿下,這女子好像是,好像是……延合宮的璃美人!」

  此言一出,周圍的人都倒吸一口涼氣。

  延合宮從前乃岑妃故居,而岑妃則是七王朱沢微生母。

  數年前岑妃慘死,其屍體懸在延合宮梁上五日才被朱沢微發現,因此岑妃故去後的幾年,延合宮一直不曾有嬪妃遷入。

  直至去年,這宮裡才住進了一主一僕,正是璃美人與其婢女。

  明日就是岑妃祭日,而今日,延合宮的璃美人卻莫名吊死在宮前苑,這樣的巧合,就像是有甚麼不乾淨的東西在作祟一般,令人不寒而慄。

  朱南羨微微皺眉,按說像璃美人這樣的位分,等閒是不能到前宮來的,緣何會出現在此處?

  張公公問:「殿下,想必太子殿下,皇貴妃娘娘已在來的路上了,您看出了這麼大的事兒,可要再派人去知會陛下?」

  朱南羨道:「你去安排。」然後像是想起甚麼,咳了一聲道:「既是後宮事宜,蘇禦史再留此處是不合適了,先退下罷。」

  蘇晉明白他這話的意思,沉吟片刻卻道:「方才殿下問微臣南昌府外計的事宜,微臣想起一緊要處忘了與殿下說。」

  朱南羨微一點頭,命眾人都在原處待命,將蘇晉帶到花苑另一側。

  冬夜沉沉,蘇晉眸色似火,逕自便道:「殿下,這不對勁。」

  朱南羨道:「我知道,皇嫂既然留麟兒在此,那麼羽林衛一定內外守備森嚴,出了這樣的事,一定是東宮的人,或者羽林衛本身出了問題。」

  蘇晉道:「是,臣不信巧合,璃美人的死或許是守衛出了岔子,但小殿下的急驚風,不一定是受驚所致,小殿下才兩歲,遠遠瞧見一人吊死,便是面目可怖,嚇出驚風亦牽強了些,殿下你一定要命人細細查,因臣覺得這事……」她頓了頓,「並非一樁懸案這麼簡單,破綻太多,反而更像是一個局,漏洞重重請君入甕。」

  甚至跟去年在七王在布馬府的那一出有些像。

  可卻更加撲朔迷離。

  起碼彼時她能看透自己十餌,朱南羨是魚,而今日之局,更像是一盤棋,她是棋子,朱南羨也是,執棋者又是誰?目的是甚麼?

  蘇晉的眉間漸漸浮起濃重的憂色,像一場蒼蒼漭漭的寒雨。

  自別後重逢,朱南羨已許久沒在她眉間看到這樣的蕭索了。

  蘇晉再一猶疑:「殿下,我擔心……」

  未等她說完,朱南羨忽然伸手,將自她簪中脫落的一縷髮絲拂到她耳後。

  指尖的溫熱從她頰邊掠過,竟像一路燃起火來。

  然後他收回手,在半空略有停頓,似是有些尷尬,喉結上下動了動才道:「你甚麼都別多想,只要記住,此事你不知情。」

  他又頓了頓,輕聲道:「你快走,等我大皇兄與父皇到了,勢必裡裡外外搜查牽連,那時再脫身就不容易了,你放心,我不會有事的。」

  蘇晉忍不住抬頭看他,宮閣夜色下,朱南羨眉目深深,他朝她笑了一下,然後回轉身沉聲吩咐:「羽林衛,把守各宮門,不得令任何人再出入宮前苑。」

  蘇晉折回身,慢慢往承天門走去。

  這是出宮的路,每走一步,那夜色中的殿宇樓閣便離她遠一分,可蘇晉卻越走越心驚。

  於是她頓住腳,仰頭看向夜空。

  月與星已不見了,蒼穹覆上層雲,厚重得像一隻攪動風雲的手。

  而她,或許只是這手裡的一枚棋子。

  蘇晉記得,三殿下在山西修築行宮,是九王無意透露給她的,那麼巧,給三王修築行宮的人正是當初與她有仇的孫印德。

  而今日,就在她還在疑惑敲登聞鼓的那名女子,是如何恰巧在鼓下毒發身亡,便有人已做給她看了。

  就像是對她抛磚引玉。

  是對她投木桃,以求瓊瑤為報。

  可這個人是誰?東宮?七王?還是十四?或者每個人皆有參與,甚至還可能有別的誰,她瞧不見的,躲在暗處的。

  ▼第55章

  蘇晉心中有個荒誕的猜測。

  她覺得有人想讓她儘快破了登聞鼓之案。

  所以借九王之口,將三殿下在山西修築行宮之事透露給她,所以不惜以小殿下的急驚風,告訴她最後死的那名女子是如何恰好在登聞鼓下毒發。

  蘇晉想要證實這個猜測。

  她越走越快,幾乎是要跑起來,到了承天門,喚過一個守衛:「登聞鼓最後一個案子案發時當值的都有誰?即刻來見本官。」

  不多時,當日當值的都到了。

  蘇晉問:「最後一案案發時,可曾有誰路過承天門?」

  其中一名守衛答道:「回禦史大人,小的記得那女子敲完登聞鼓後,三殿下的儀仗恰好自承天門進宮,一旁還跟了個五品大員為其引路。」

  蘇晉問:「你可記得那五品大員樣貌?」

  守衛有些遲疑:「只記得身材矮瘦。」他想了想,「但若叫小的見到,一定認得出。」

  蘇晉微一沉吟,取筆道:「取筆紙來。」

  筆落紙上,須臾勾勒出一幅人像,五短身材,魚泡眼,下巴有顆黑痣,正是前京師衙門府丞,時任工部郎中的孫印德。

  那守衛一見,愕然道:「回禦史大人,是此人不錯。」

  蘇晉半晌說不出話來。

  登聞鼓之案就像一道四分五裂的古譜,而現在,她已湊齊了五中之三——

  殘譜之一,死去的女子聽口音是山西人,且形貌與三王府中的姬妾相似,八成是從三王府中逃出來的。

  殘譜之二,孫印德幫三殿下在山西修築行宮,說不定見過這些形貌相似的姬妾。

  殘譜之三,死去的女子事先被下了馬錢子之毒,此毒毒發會有驚厥症狀,她敲完登聞鼓後,一定是看見了孫印德與三殿下,大驚之下引發驚厥,促使毒發身亡。

  蘇晉眼下只需要查明兩點,此案便可破了:其一,此女子的真正身份,以及三殿下府上的姬妾為何形貌相似;其二,此女子敲響登聞鼓的目的。

  而今日晨,翟迪已隨禮部去清查三王府中的姬妾,倘若此行順利,他能帶回兩名姬妾來都察院審過,那麼蘇晉所需查明的這兩點惑處亦迎刃而解。

  可蘇晉卻有些不敢破此案了。

  若一個人的心是一條河流,那麼此時此刻,她的心河仿佛被人不斷地注入流沙,雖不如巨石一刹那激起千層浪,但久而久之,可令山川改道。

  她要走得每一步,都被人算計其中。

  她不知道長此以往,倘若按照他人的意願走下去,會釀就甚麼後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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