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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四


  柳朝明一時有些恍然。

  他還記得初遇蘇晉是暮春,她眼中蒼莽如秦淮連天的風雨,綿延不去,後來直至她升任巡按離開京師,他也只見她真正笑過一回,是在得知晁清還活著之時,而那個笑容,也是轉瞬即逝的。

  而今不知是否是他錯覺,蘇時雨自巡按歸來,臉上的笑容忽然多了起來。

  像是被忽襲而來的清風帶著暖意消融了心中冰雪,亦或有蒼穹傾灑下日光洗去眉間蕭索,伶仃小半生的眸子裡火色漸褪,染上半壁春光。

  只是不知她的光風霽月從何而來。

  柳朝明看著蘇晉的笑顏,淡漠的眸光倏爾變得柔和,他轉回頭,沒甚麼表情地說道:「佛經道經抄得不多,賬倒是記了不少,頭一條便是京師衙門的蘇知事欠了我都察院二十大板,至今未曾上門來領。」

  蘇晉聽了這話,不由怔住。好不容易想起仕子鬧事後,她因未能平息態勢,有負所托,確實跟都察院欠了二十大板至今未能兌現。

  她細細思量了一陣,剛想說甚麼,抬眸卻見軒轅台一側跌跌撞撞跑來一人,竟是宮前殿的管事牌子張公公,隔得老遠就喚了一聲:「柳大人留步。」

  蘇晉心中浮上不好的預感。

  吊死在宮前苑的璃美人死相可怖,至今還如一道陰影籠在她心頭。

  可璃美人是後宮之人,出了再大的亂子也該由皇上或皇貴妃來審,這張公公跑來找左都禦史做甚麼?

  難不成又出了別的亂子?

  果不其然,張公公一到柳朝明跟前便跪拜道:「柳大人,宮前殿出大事了,皇貴妃娘娘,淇妃娘娘,幾位殿下還有大臣都來了,眼下那頭指明讓左都禦史大人,僉都禦史大人過去。」

  柳朝明眉頭一皺,皇貴妃與淇妃均在,何以讓他這名外臣過去?

  張公公見他似有不悅,忙不迭將事情的緣由一一道來,又解釋說:「原本十三殿下已將一切事宜安排妥當,誰知太子殿下來了之後,命羽林衛逐一自查,後來竟在羽林衛副指揮使錢煜錢大人身上搜出璃美人常用的簪花。之後太醫院的醫正為璃美人驗過屍身後,說她臨死前被人凌辱過,而她身上,也搜出了錢大人的令牌,是故殿下懷疑……懷疑是錢煜大人將璃美人凌辱之後殺害的。」

  柳朝明淡淡道:「既這樣,拖去宗人府審問便是。」

  張公公道:「是這個理沒錯,可是,大人您也知道錢大人的身份,錢尚書得知此事,當下便趕來伸冤了。」

  蘇晉甫一聽這張公公提起錢煜,還在感慨這朝中何以如此多姓錢的。

  戶部尚書錢之渙是一個,左副都禦史錢三兒又是一個,而今聽說錢之渙趕來伸冤,她才反應過來,敢情這還是一家子?

  又想起宋玨仿佛提過,錢尚書家有八位公子,其中的嫡長子聽說在羽林衛任職,想必正是這一位羽林衛副指揮使錢煜了。

  柳朝明又問:「陛下呢?」

  張公公道:「十三殿下早就命雜家去請過了,可陛下一聽聞皇太孫殿下出了事,一時急火攻心,反倒起不來身。」

  他說著,又道:「還不止如此,小殿下到現在都未醒,究其原因,到底是太子妃沒在跟前才出了岔子,可太子妃又是皇貴妃娘娘一道急詔請走的,方才太子殿下一問,那急詔竟不是甚麼要緊事,又懷疑到皇貴妃娘娘頭上去了。」

  柳朝明聽完這話,並不立時動身,沉默了一下問:「眼下都有誰在?」

  張公公道:「回柳大人,後宮裡,也就皇貴妃娘娘,淇妃娘娘,與太子妃在;大臣裡頭,吏部的曾尚書是陪錢尚書一起來的,又因小殿下出了事,戶部沈大人跟著太子妃前後腳就到了。」

  柳朝明微一頷首又問:「都有哪幾位殿下?」

  張公公道:「十三殿下是原本就在的,太子殿下也不必提了,因是延合宮的璃美人出了事,明日又是岑妃娘娘的祭日,都說……都說是岑妃娘娘的魂魄作祟,因此七殿下也來了,跟他一起來的還有十二殿下與四殿下。」

  柳朝明聽他言語中有不敬,漠然看了他一眼。

  張公公縮了縮脖子,續道:「還有十四殿下,皇貴妃娘娘來了不久,十四殿下帶著九殿下,十殿下,三殿下也趕過來了。」

  他說到這裡,皺眉想了想,似乎怕人太多,將自己也說繞了進去,半晌才重新開口道:「雖眼下在宮前殿的,除了聖上,已是這宮裡頭最金貴的主兒們了,可是因各方都有牽扯,都洗不清干係,一時竟找不出個公允審案的人。原本說要去尋刑部的尚書沈拓沈大人,可他畢竟是小殿下的外祖,怕偏袒太過。」再細細一想,「哦,對了,後來還是十殿下跟眾人提議,說是請左都禦史大人您去審。」

  蘇晉聽完他的話,也是理了半晌才理順。

  現如今在宮前殿一共有三波人,為首的分別是皇貴妃娘娘,太子殿下,與七殿下。

  而璃美人之死又與小殿下的急驚風有直接關係。

  皇貴妃急詔傳走太子妃,有坑害小殿下的嫌疑,所以她不能審此案。

  被指殺害璃美人的錢煜是羽林衛副指揮使,羽林衛正隸屬朱憫達,所以他也應當避嫌。

  而璃美人生前所居延合宮,生後死相與在延合宮故去的岑妃一模一樣,令人心生畏懼,鬼神之說雖不可信,但此事若由岑妃之子朱沢微來審,也是怎麼都不合適了。

  聖上纏綿病榻,故皇后早亡,前朝後宮出了這等亂子,這審案人最後竟要落到左都禦史頭上,也是荒唐。

  只是不知這多出來的淇妃是個什麼來頭。

  柳朝明聽完張公公的話,已邁步往宮前殿而去。

  蘇晉這頭正思量,張公公忽然湊過來訕訕地道:「蘇大人,太子殿下方才震怒,查得嚴,雜家怕惹事上身,便將您在宮前殿逗留過一陣的事說了出來,您待會兒行行好,給雜家做個證就成,雜家可甚麼也沒幹。」

  其實他不必解釋,蘇晉亦能猜到她這廂被叫去宮前殿是為何。

  她點了一下頭,回了句:「無妨。」

  張公公看了眼她的神色,又問:「蘇大人,您可是在奇怪這淇妃為何會在宮前殿?」

  蘇晉只顧著往前走,沒說是,也沒說不是。

  這宮裡頭的管事牌子哪一個不是將察言觀色的功夫練到極致的?

  張公公當下便道:「這說起來又是另一段談資。先頭不是說岑妃故去後,延合宮空了幾年才住進去璃美人與她的侍婢嗎?雖說住進去的是主僕,可因為那婢女姿容出色,恰遇到醉酒的皇上,也就幸了兩回便有了身孕,眼下已晉為淇妃,占了延合宮正宮之位,可謂後來居上。」

  ▼第57章

  雪越下越大,不遠處,宮前殿高聳佇立。

  蘇晉抬目望去,忽覺這紛飛的大雪好像一張巨大的漁網,朝眼前的殿閣撲襲而去。

  太子,七王,十四,還有那些她看不見的,躲在暗處的,眾人各執漁網一角,都在等著自己的那條魚。

  可是,他們太貪婪,想以靜制動,想後發制人,所以他們讓柳昀來做這個收網人。

  柳朝明走到宮前殿外停住腳步。

  張公公會意,退到一邊去了。

  柳朝明看著這浸在紛飛落雪中的宮闕,忽然道:「兵部禮部不沾邊,其餘各部尚書,甚麼情況你心中當有數。」

  蘇晉「嗯」了一聲。

  工部尚書是十四的。

  吏部曾友諒是七殿下的。

  而刑部尚書沈拓乃太子妃沈婧之父,是太子党無疑。

  柳朝明道:「唯一複雜的是戶部,尚書錢之渙與右侍郎都是七王的人,但沈青樾太厲害,把這兩人的把柄握得牢牢的,卻不揭發。」

  蘇晉道:「這是沈大人的作風,凡事留餘地,所以戶部反而是相互牽制的局面。」

  柳朝明道:「今日之局,戶部尚書錢之渙是七王的人,錢煜是他嫡子,卻在太子的羽林衛任副指揮使,朱憫達與朱沢微可會對這個人放心?」

  蘇晉不解:「大人為何要與我提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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