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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六


  皇貴妃一聽這話,憤然指著淇妃道:「可是她明擺著沒安好心——」

  「本宮與老七所見相同。」不等她說完,朱憫達忽道。

  然後他說:「柳大人,此案你全權處置,不必有任何顧忌。」

  柳朝明朝他一揖,繼而道:「重華宮延合宮所有守衛,侍婢及內侍杖責三十。至於淇妃——」他轉首對皇貴妃道:「璃美人之死,淇妃娘娘有教唆之責,娘娘身懷六甲,臣不便處置,此事還當交給皇貴妃娘娘。」

  皇貴妃聽了這話,神色略有和緩,「哼」了一聲,不再說話了。

  「羽林衛副指揮使錢煜。」柳朝明看向一臉慘然的錢煜,沉默一下,倏爾寒聲道:「凌辱及殘害後宮妃嬪,論罪當誅。」

  此言一出,眾人皆是怔然。

  錢之渙大怒道:「柳朝明!你不問因由明哲保身是為不忠不義,你——」

  柳朝明沒等他說完,再合手朝朱憫達與朱沢微合拜下:「但錢尚書一家都為朝廷效力,其功至偉,臣請赦錢氏一族死罪,改將錢煜凌遲處死,太子殿下與七殿下以為如何?」

  朱憫達沉吟片刻,道:「本宮會照你的意思,向父皇請示。」

  錢之渙雙膝一彎跪倒在地,看了看朱憫達,終於泫然欲泣地望向朱沢微:「殿下?」

  朱沢微卻避開他的目光,說道:「就這麼辦罷。」

  一干侍衛上來將錢煜與泣不成聲的錢尚書帶走了。

  宮前殿一時寂然無聲,蘇晉沉默地看著眼前這一出草草收尾的戲碼,終於明白柳朝明進宮前殿那句話是何意。

  ▼第58章

  從方才的審訊中可知,璃美人死前,淇妃曾有意讓她隨自己陪皇上用膳,可惜皇貴妃不允,淇妃便讓璃美人扮作自己的侍女前往。

  然而走到半途,淇妃卻稱腹痛回了延合宮,將璃美人一人留在宮前殿,這才是導致她後來慘死宮前苑廂房的根由。

  皇貴妃的猜測沒有錯,淇妃的確有最大嫌疑——是她費盡周折地將璃美人帶到了前宮,又留她一人於此。

  先不提後來從錢煜身上搜出的罪證,單說璃美人出現在前宮的因由,就與淇妃脫不開干係。

  若尋常人問案,定會尋著淇妃這條線索往下查——她與璃美人的真正關係如何,兩人可有齟齬?她可有害死璃美人的動機?她是否與錢煜合謀殺害璃美人?

  可柳朝明審到此處,卻忽然將矛頭一轉,開始處置延合宮重華宮的宮婢內侍,其原因有二。

  其一,倘若璃美人之死當真跟淇妃有關,這便是後宮之事,不該他左都禦史過問,何況論身份,淇妃身懷龍種是君,柳朝明是臣。

  其二,璃美人位分卑賤,她的死其實微不足道,這事之所以鬧得這麼大,是因為跟錢煜與小殿下扯上了干係。

  那麼由此往細處想,倘若今日之事是一個局,倘若錢煜真的是被冤枉的,那麼這個佈局人,他有辦法殺掉璃美人嫁禍錢煜,有辦法令小殿下在嚴密的守備下犯急驚風之症,那麼他一定是這重重宮闈中的上位者,與皇權息息相關。

  誠如張公公所言,今夜除了陛下,整個大隨最金貴的主兒都在宮前殿了,是以這佈局之人,很有可能便在這大殿之中。

  或者說的更確切一些,這佈局之人,正是這諸位殿下中的其中一人或幾人。

  那麼究竟是誰呢?

  蘇晉抬眸望去,跟著朱憫達的有朱南羨,跟著七殿下的有四王與十二,跟著十四的有三王,九王,十殿下。

  可這派系的劃分,就誠如她目之所見的一般了然嗎?

  還是這裡頭錯綜複雜,不可深究?

  想必柳朝明正是堪破了這一點,才草草處置了一大幫子無關緊要的人而不再追查的吧?

  蘇晉想起進宮前殿前,柳朝明對她說——戶部尚書錢之渙是七王的人,錢煜是他嫡子,卻在太子的羽林衛任副指揮使,朱憫達與朱沢微可會對這個人放心?

  是了,太子與七王勢如水火,沒道理老子為七王效力,兒子為太子效力。

  因此,倘若不去想佈局人是誰,單看此局,錢煜已是一枚棄子。他一日在羽林衛,朱憫達就一日不能對羽林衛放心,是故想要除掉他;而對於朱沢微來說,有錢煜在羽林衛,戶部錢之渙就無法全心歸屬於他,所以他也不願意保錢煜。

  今日宮前殿上的三個派系,分以太子,七王,皇貴妃為首。

  殺了錢煜,太子與七王都會滿意。

  而皇貴妃左不過瞧個熱鬧,想借機抓住淇妃的把柄懲戒她,柳朝明為淇妃安上教唆之罪,推給皇貴妃處置,她勢必也會滿意。

  這便是為棋子之道——要深諳執棋人所想,要清楚自己的處境,最重要的是,即便身為棋子,亦要有人執棋之心,要明白自己手上,有哪些可用的籌碼,從而走出令所有人都滿意的一步。

  而今夜,柳朝明正是利用自己手裡為數不多的籌碼,殺了錢煜又將淇妃推給皇貴妃,聲勢浩大地杖殺杖責了一群事實上無關緊要的人,為璃美人之案提上一筆看似圓滿實則囫圇的「終」,卻讓他人無從追究。

  這樣的手腕,少一分則欠火候,多一分則惹眾怒。

  蘇晉沉默而有所悟地看著眼前無疾而終的戲碼,忽覺這雪夜中的深殿仿如一艘沉入深海的大舶,海潮攪帆,龍骨盡碎,她已深陷漩渦之中。

  不多時,太醫院掌院進殿來道:「稟太子殿下,皇貴妃娘娘,今日小殿下碰過的物件,用過的器皿,以及膳食殘羹已驗完,並沒查出可致急驚風之症的癘邪。」他一頓,又遲疑道:「故而微臣以為,小殿下的驚風症,大約確是受暴恐所致。」

  殿內一時無聲。

  片刻,只聞一個十分沉澈好聽的聲音道:「如何會是驚恐所致?遊廊與廂房離著三丈遠,麟兒一個兩歲孩童,便是親眼見著璃美人被害,也未必明白發生了甚麼。」

  蘇晉循聲望去,說話之人是十殿下朱弈珩。

  古人嘗用「顏如宋玉,貌比潘安」來形容一個男子美姿容。

  而眼前的十殿下朱弈珩,正當得起這八個字。

  人如芝蘭玉樹,聲如金石擲地,五官挑不出一處瑕疵,誠如一塊稀世寶玉。

  蘇晉看著他,忽然想到提議讓柳朝明來審案的人,正是這個朱弈珩。

  朱憫達聽了朱弈珩之言,也以為然,寒聲道:「再驗,將麟兒今日碰過的,沒碰過的,用過的沒用過的物件裡裡外外重新驗過!」

  他言語間已有動怒之勢,太醫院掌院連忙磕頭請罪,諾諾退下了。

  這時,朱沢微溫聲道:「老十所言甚是,麟兒一個兩歲小兒懂甚麼,平素裡還不是只知聽從皇兄皇嫂之言?實在怪了,皇嫂也就走開那麼兩個時辰,麟兒怎麼就犯病了?」然後他朝左上首揖了揖,「不知皇貴妃娘娘所為何事,竟在這個關頭以一道急詔請走皇嫂呢?」

  皇貴妃杏眼一眯,慍怒道:「怎麼,老七懷疑到本宮頭上來了?」

  朱覓蕭聽了朱沢微之言,頓時怒不可遏:「朱沢微!殺錢煜得錢之渙,今日之事你受益最大,你少裝著置身事外!」

  三王朱稽佑原不明所以,聽著朱覓蕭開口,也跟著起哄道:「十四說得是,朱沢微,你壞事還幹得少了?本王看今日死的幾個人,跟你們一幫人都脫不開干係!說不定就是……說不定就是你過世母妃的鬼魂作祟!」

  此話一出,朱沢微原本柔和的面色立刻變得冷寒無比。

  他還未開口,四王朱昱深便道:「三哥,死者為大,岑娘娘是我等長輩,你說這話實在是大不敬了。」

  朱覓蕭冷哼一聲:「不然怎麼解釋璃美人莫名吊死?你們都是傻子嗎?真當是錢煜一人所為?誰信?!」

  九王朱裕堂怯聲道:「算、算了吧?此案柳大人不是已結了嗎?就是錢煜做的,與咱們都……沒甚麼干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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