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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四


  這條宮道是被人掃過的,可朱憫達遣散了宮人之後,大雪漭漭而落,片刻又將眼前的青磚黑地染成白茫茫了。

  就不怕有朝一日,有人顛覆你心中黑白?

  沈奚心中又浮起柳朝明的那句話。

  他慢慢地在這片雪地中蹲下身,盯著那根被他拿來畫這天下棋局的枯枝。

  風雪太大,枯枝已被積雪掩沒了大半截,而方才雪地上字跡,危局,宮中大勢,亦被一襲夜風拂沒了蹤跡。

  沈奚愣愣地看著,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平日裡嬉皮笑臉的笑,而是無聲的,一瞬即逝的。

  他生性瀟灑,恣意度日,奈何要被捲入這旋渦之中。

  這便算了,還妄想著要憑一己之力,一己之智扭轉乾坤,實在高看自己。

  沈奚想,他或許只是被風雪掩去的一筆,多少年後,滄桑盡褪,可也要付於漁樵閒話之中?

  風雪更大了,天地間都起了呼嘯之聲。

  沈奚盯著那一根枯枝,也不知看了多久,直到它慢慢地從一截,變為一小段,變為一個小小的黑點。

  沈奚看著這黑點,忽然意識到了甚麼。

  是了,若說今夜之局環環相連,那麼一定有一條線將這些環串起來,正如將軍征戰排兵佈陣,一定有一個陣眼。

  只要找到這條串起所有環的線。

  只要找到這條線。

  沈奚腦中靈光乍現——奶娘是給朱麟喂毒之人,也是停毒之人,指認十三的是她,後來栽贓給淇妃的是她,最後招認是皇貴妃與朱十四的也是她。

  最重要的是,璃美人是傍晚死的,而那盒有毒的棗花餅中午就去了宮前殿。所以,即便宮前殿所有人都沒見過璃美人,奶娘自她那裡取了酥餅,一定是見過的她的,且見到時,璃美人還沒死。

  她是自此局一開始便在的,並非小殿下中毒之後。

  她所做的每一件每一樁事,都是此局最關鍵的部分,所以只有她,知道這幕後之人究竟是誰,真正目的何在。

  沈奚想到這裡,忽然自雪地中站起身。

  積在肩頭與發間的雪被他這一動震得撲簌簌落下。

  而他在原地只怔了一瞬,驀地折轉身,不管不顧地往宗人府的方向疾奔而去。

  宗人府得了朱憫達之令,正連夜審訊後宮一干涉案人等,見沈奚這個外臣來了,本欲攔阻,但一想到他與東宮的關係,便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地任他入內。

  然而沈奚剛走了兩步便頓住了。

  因為他看見,有人抬著一個裹著白布的屍體從裡頭出來,那張臉他認得,是朱麟的奶娘。

  ▼第64章

  身後有人喚了一聲:「沈大人。」

  是蘇晉。她是外臣,被人攔在宗人府外,目光掃過奶娘的身體,亦露出憂色。

  沈奚道:「讓她進來。」然後他沒笑,也沒多作寒暄,轉頭問一旁的內侍:「你們主事呢?」

  宗人府原設宗人令與宗正,由皇子擔任,後來諸皇子各自就藩,餘下的朱十七等又少不經事,堂官出缺,偌大的宗人府便由幾個主事管著。

  堂中亟亟迎出來一人,正是今夜從朱憫達處領命的胡主事。

  沈奚開門見山地問:「這奶娘怎麼死了?」

  胡主事知道眼跟前這位身居要職,又是東宮之人,不敢怠慢,畢恭畢敬地道:「回沈大人,是自盡的,剛畫完押,一個沒留神她就一頭撞死了。」

  蘇晉問:「她可有交代犯案經過,可有留甚麼話?」

  胡主事道:「已交代了,那盒有毒的棗花餅下官也命人找著了,被她埋在宮前苑一株梅花樹下,具體案情,宗人府會向三法司各承一份。只是……」他說著,神情變得猶疑起來,「這奶娘死前,的確留過一句話,這話十分奇怪,下官怕太子殿下聽後震怒,不知沈大人蘇大人可否代為傳達?」

  沈奚與蘇晉對看一眼,齊聲問道:「甚麼話?」

  胡主事還是有一些遲疑。

  他還記得這奶娘將死之前的眼神,他從未見過這樣複雜的眼神,像是有悲切與決絕交織,又摻雜著悔恨與釋然。

  「她說——甚麼都是假的,這一生對不起小殿下,雖死,也不能贖罪。」

  已是丑時時分,風雪小了一些,蘇晉與沈奚離開宗人府,往前宮走去。

  黑沉沉的夜被雪色點亮了些許,可這樣暗白的光亮像一團看不透的霧,將整個深宮殿閣籠於其中。

  沈奚走到一處廢舊的宮門前,頓住腳步,他似乎累了,慢慢在門檻上坐下,自袖囊裡取出摺扇,敲了敲身旁空著的地方。

  蘇晉沉默一下,走到他身邊坐下。

  沈奚問:「你怎麼來宗人府了?」

  蘇晉想事到如今,也沒甚麼好瞞著他的,於是道:「是登聞鼓的案子。有人,想讓我儘快查清案情,想要置十四殿下與工部於死地,是故不惜借小殿下的驚風症來提醒我登聞鼓下,最後一個死者盧芊芊的死因。我想不明白此人為何要置朱十四于死地,其實十四殿下……」她頓了頓,續道,「只是看著勢大,若到時真的有奪儲之爭,他是誰也搶不過的。我想小殿下的奶娘或許知道這個人是誰,所以過來問問,沒想到晚了一步。」

  沈奚「嗯」了一聲道:「那你覺得是誰?」

  蘇晉搖了搖頭道:「我不知道。」她又問,「依沈大人看,會是誰?」

  沈奚一時沒有作答。

  須臾,他俯下身,用食指在雪地上寫了幾個字,「四」,「十二」,說道:「朱昱深與朱祁嶽,各自領兵北疆和嶺南,有實力奪儲。」

  然後又寫上「三」與「九」,「朱稽佑與朱裕堂,表面上依附于朱十四之下,實際借由工部修築行宮,賣放工匠,大肆斂財,加之在封地盤踞已久,亦有實力奪儲。」

  最後撫平雪地,寫上一個孤零零的「十」,「其實我第一個想到的是他,朱弈珩。他智不外露,卻尤在另外四人之上,心思沉穩卻斂而不發,看似超然物外若有心要爭,豈知不是另外一個七殿下?可是——」沈奚頓了頓,眼角淚痣一閃,微微蹙眉,「正因是第一個想到是他,我又否決了他,若答案如此昭著,那便不用防了。何況這些年我查過他,他在封地政績平平,連親兵衛亦零零散散不成樣子。」

  蘇晉愣然道:「沈大人為何要與我說這些?」

  沈奚收回被積雪凍紅的指尖,忽然仰身往身後的雪地裡一倒,看著漫天飛揚的雪粒子,靜靜地道:「我覺得要出事,你信嗎?」

  蘇晉沒有答話。

  沈奚默了片刻,又道:「我七歲時,有一天想吃桑葚,大姐寵我,親自去淮水邊采。那是個初夏的清晨,我睡著了,醒來後,雨伴著驚雷下得暗無天日,我突然心慌,覺得大姐要出事,三日後,有人在淮水邊找到她的屍體,聽說是采桑葚時跌入了湍流中,同去的兩個丫鬟也不見了。

  「我十四時,三姐被封縣主,我陪她進宮那天,烈陽高照,明明是秋日,我總覺得那日暉炙如刀鋒,像是要人命似的,後來我與三姐果然在瓊花苑被人追殺,明明有宮人路過,卻像看不見我二人一般,我當時覺得自己跟三姐這輩子是要交代在這兒了,後來還是十三趕來,救了我二人的性命。

  「再有就是今日,這個我看不透的局,我的直覺一向很准的,我覺得要出事,可卻摸不清源頭在哪裡,我希望我錯了。」

  蘇晉聽了他的話,想了想,卻低低一笑道:「原來這世上還有沈大人參不明白的事。」然後她說,「不知怎麼,覺得幸甚。」

  沈奚移目看她一眼,片刻,也輕笑起來,「倘我世間諸事皆可參破,那還呆在這兒做甚麼?在街邊支個攤子不是更好?」

  蘇晉詫異地回望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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