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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二


  ▼第69章

  朱南羨的額頭在接觸到冰涼地面的那一刻,他便知道自己衝動了。

  他不該讓人知道蘇晉是自己的軟肋,他不該露出哪怕一丁點兒情緒的。

  可虎賁衛這麼幾杖下去,尋常男兒都難以撐住,遑論蘇晉一個女子?

  他不能看著她死。

  朱南羨自暴自棄地想,他認命了。

  自初遇她那天起,她或許就成了自己一輩子的軟肋,便是所有人都知道又如何呢?他願拿一切去守。

  想到這裡,朱南羨釋然了一些。

  疏忽間又覺得有這樣的軟肋很好,他方才看到她穿緋袍的樣子,看到她仗義執言為民請命的樣子,簡直移不開眼去。

  清泠的氣質,端秀的眉目,被這明豔的色澤稱著,像是在皓皓廣博的雪色人間裡催開一簇灼灼烈火。

  這簇火也自他心頭催開。

  朱南羨任憑五臟六腑被這烈火焚燒殆盡,輕聲道:「求父皇三思。」

  大殿深深,蒼老的帝王看著自己最疼愛的十三子以這樣的姿勢跪臥于龍椅之下,忽然意識到了甚麼。

  南羨不是個任性的孩子,他想,他胸懷坦蕩,包容大度,從不會讓他這個做父親的為難。

  景元帝再次移目看向蘇晉,眼神已與方才不一樣了,是帶著疑慮的震怒。

  上回南羨不娶妻便要赴藩,這個蘇時雨,也是在場的罷?

  再之前,沢微設局害南羨,似乎就是利用仕子失蹤的案子,利用蘇時雨作餌?

  所以南羨遲遲不納妃,是因為這個禦史嗎?

  景元帝想到這裡,頹然地跌坐回龍椅之上。

  他縱有鐵腕手段奪江山治江山,對自己的子女,還是太縱容了,簡直可稱作婦人之仁,眼睜睜看著他們相爭,他不聞不問,看著他們作孽,他捨不得傷害任何一人,事到如今,連自己最疼愛的十三子也要走岔路了嗎?

  子不教,父之過。

  景元帝目光裡的震怒漸次平息,露出滿眼的擔憂與哀傷,近乎歎息地喚了一聲:「南羨。」

  他想讓他抬起頭來給自己看看,看清楚他到底在想甚麼。

  這時,十二王朱祁嶽終於意識到了不對勁,悄聲喚了一句:「四哥。」與朱昱深連帶著朱十七一起往前邁了一步,學著朱南羨一樣伏地磕頭,說了句同樣的話:「請父皇三思。」

  朱憫達這才松了口氣,於是也拜道:「父皇,蘇禦史奉命審查登聞鼓一案,眼下證據確鑿,據理彈劾是她職責所在,理所應當。至於老三,山西一帶官員唯他馬首是瞻,至於他究竟是失察還是主謀,還待再審,但此案說他畢竟是山西藩王,此事說他是禍首,也不算太過。」

  然後他微微一頓,一臉鎮定地道:「蘇禦史秉公辦案,請父皇三思。」

  景元帝看著同樣跪在地上為蘇晉求情的幾個兒子,不由怔然。

  是自己想多了嗎?

  或許南羨先跪,只是因為他心地更善,更通透,就像逝去的皇后,她總是為人著想。

  或許只是得道多助,失道寡助?

  柳朝明見此情形,這才合袖一揖:「陛下,蘇禦史彈劾是受臣肯允,請陛下三思。」

  柳朝明知道,他的話不能說得太過。

  就像方才,在虎賁衛舉起長矛時,他邁出的半步在看到朱南羨跪下後,又慢慢地收了回去,與他同樣收回這半步的,還有戶部沈奚,大理寺張石山,都察院的趙衍與錢三兒。

  他們都知道,這是個受不得脅迫的皇帝。

  被彈劾的是朱稽佑,皇子已跪,大臣便不能再跪,倘若兩頭一起跪地求情,在景元帝眼裡,豈非等同于逼宮?

  如此一來,等著蘇晉的便只有死路一條了。

  沈奚隨同柳朝明揖下,說了句不輕不重的話:「請陛下三思。」

  景元帝的思緒在這麼一當兒緩緩冷靜下來。

  他有些後怕,因為在祁嶽與昱深跪地之前,他想的是,倘若老十三這逆子膽敢對當朝禦史動情,那便將兩人一起打,一個打死一個打得長記性。

  而現在,老皇帝慈悲滿懷地想,是自己太老了,是自己多想了。

  他擺了擺手,說道:「罷了,都平身。」虎賁衛見了這手勢,無聲退下。

  但是,這個蘇晉當怎麼處置呢?

  景元帝想了想,心下忽然一狠,再起殺心,喚了聲:「刑部——」

  就在沈拓邁步而出的當口,殿外忽然有人通傳道:「稟陛下,文遠侯進宮求見!」

  蘇晉伏在地面,渾身上下如同繃緊的弦,直到聽到「文遠侯」三個字,那條埋於血肉勒緊心脈的弦才斷了。

  文遠侯齊帛遠,她的最後一個證人。

  他不僅僅是昔日翰林院掌院,三王妃的生父,更重要的是,當年景元帝征伐天下時,身邊有三位謀臣——謝相,老禦史,文遠侯,只有最後一人還活著。

  蘇晉在知道此案與三王相關之後,便去文遠府投帖拜謁,可每回都被小廝攔於府外,以一句「侯爺避世已久,不見俗世中人」為推辭。

  蘇晉等到今日,是再不能等了,年關將近,眼見著就要停政,等正月十五一過,三王就要動身回山西,那時她該拿甚麼來攔?

  更莫說山西行宮不停工,這個年關節又要死多少人?

  景元帝聽到「文遠侯」三字,目光竟滯了一瞬。

  齊帛遠?這是多少年不見了?自他將他的獨女賜婚給稽佑以後嗎?

  景元帝抬起手,不自覺地攏了一下鬢邊蒼蒼的發,這才道:「請。」

  奉天殿要比外頭暖和許多,殿門左右而開,一股寒氣襲來,而進殿之人的眉目間像也含帶著風霜。他的雙鬢與景元帝一樣業已蒼白,眸中淡然始終未改。

  便是老了,也是個清臒的書生。

  文遠侯合袖一拜,然後跪地磕頭,一套規矩施得行雲流水,妥妥當當。

  可景元帝看著卻不是滋味,兄弟相稱把酒言歡的日子已過去了幾十年,再也回不來了,被他親手毀了。

  文遠侯挺直背脊,自袖囊裡取出一物托於掌上,安靜地道:「稟陛下,老臣受蘇禦史所托,特來為三王朱稽佑修築行宮,擄掠民女,縱容工部賣放工匠一案作證。」

  他手中之物乃是書信模樣,吳敞連忙拾級而下,先對他行了個禮,這才取過書信呈給景元帝。

  文遠侯續道:「此乃老臣小女去世前寫給老臣的家書,信中字字血淚,斥三殿下為斂財,不惜縱容工部賣放工匠,傷害平民,貪色好逸,甚至想修築行宮以安放擄掠而來的民女。小女心志高潔,一心認為黎民之所以飽受疾苦,乃她相夫之失,是故憂思成疾,鬱鬱而終。」

  景元帝聽完文遠侯的話,愣愣地看著手裡的書信。

  其實信上寫了甚麼,他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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