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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〇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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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十七心中一涼,滿腹委屈地瞪大眼:「皇兄,你還是我親皇兄嗎——」 蘇晉淡淡一笑:「殿下說笑了,能為十七殿下擬字,是臣之幸事。」 她說完,再度朝二人揖了個辭行禮,退了幾步,折身走了。 滿地都是積雪,蘇晉走得並不快,倏忽間,又聽朱十七將朱南羨方才待他的那份薄情拋諸腦後,催促道:「皇兄,今日已有許多畫像送來宗人府了,十皇兄讓我來與你說一聲,我隨你去挑罷。」 朱南羨怔了一下,看著蘇晉並未走遠的身影,不由道:「說甚麼呢。」 朱十七道:「便是各臣工家女兒的畫像,不是急著給你選皇妃麼?」 他一邊說,竟一邊看出朱南羨眼底的惱色。 朱十七以為他十三哥這份氣惱是對自己,委屈道:「年關宴臣女進宮,你身為宗人府左宗正,左右也是要一個一個見的,眼下先挑幾個看得上眼的怎麼了?」 宗人府是掌管皇家及後宮事宜的官署,其堂官宗人令,左右宗正由皇子擔任。自各皇子就藩後,宗人府堂官出缺,許多事宜已由禮部代勞。 今年因年關宴與萬壽宴一起辦,是個天大的盛事,一日前便有旨意下來,命十殿下朱弈珩暫領宗人令,朱南羨與朱沢微分任左右宗正。 蘇晉昨日還想,既然要命幾位殿下暫領宗人府,為何這旨意要等年關將近,諸事已定了才下來。 聽朱十七這麼一說,她明白過來,原來旨意是個幌子,讓朱南羨任左宗正,不過是為了讓他有個名正言順的由頭,在年關宴上挑一個自己心儀的皇妃。 都說景元帝最寵十三子,如今看來,還真是。 朱南羨看著蘇晉的背影微微一頓,待走到掃開雪的路徑上,便加快腳步往都察院的方向走了。 朱南羨自原地默立了片刻,負手回身,往奉天門的方向而去。 朱十七追著朱南羨走了幾步,看他竟是要出宮的樣子,不由道:「皇兄,宗人府那頭還等您回話呢,您不看畫像了?」 朱南羨道:「不看,你去給胡主事帶句話,讓他放把火把畫像燒了。」 奉天門的侍衛明白十三殿下這是要去北大營了,連忙牽來一匹快馬。 朱十七道:「那納妃的事怎麼辦呢?您到時現挑一個麼?」 朱南羨翻身上馬,看著奉天門侍衛手中長矛,矛頭纏著紅纓,就像方才煌煌大殿上的那抹明豔緋袍。 心中催開的烈火是要焚這一生一世了。 他笑了一下:「不納,本王這輩子都不納妃。」 然後他揚唇再一笑,又道:「自明日起,你搬去沈府住。」 朱十七一頭霧水:「為何?」 朱南羨揚鞭一揮,縱馬而去,拋下一句:「你去跟著沈青樾,讓他教你怎麼長腦子!」 ▼第72章 柳朝明自奉天殿出來,剛好看到蘇晉往都察院的方向走去,一片緋色衣角折入拱門,帶起半斛明媚春光。 拱門也是朱色的,唯牆上青瓦已覆上白雪。 他沉默地看了一陣,片刻,文遠侯也自奉天殿出來,兩人合手對揖。 齊帛遠無聲地比了個請姿,柳朝明點了一下頭,二人並肩自墀台下,一路往宮外走去。 穿過奉天門,宮前苑,行至廣袤無人的軒轅台,齊帛遠這才問了一句,「陛下最後說的那句話,你怎麼看?」 那句話是,帛遠,柳卿,倘若朕現在下令削藩,還來得及嗎? 其實這話看似在問,實是在歎。 朱景元心中知道答案,因此不等這二人作答,便道:「柳卿,你退下罷。」 柳朝明淡淡道:「侯爺明白,陛下這話並不是問我,我在大殿上不過是個影子,他想問的人是影子背後含恨而終的先師。」 齊帛遠道:「因此本侯現在要問你。」 柳朝明勾起嘴角笑了笑,目中譏諷之意畢現,吐出四個字:「昏聵無能。」他道,「當初下旨要封藩,多少臣工,多少書生義士進言相勸,他殺了多少,堵了多少人的嘴?現在後悔了想要彌補?我平生最恨一事,亡羊補牢。」 齊帛遠看了柳朝明一眼,心中喟歎。 多少年了,他還是這樣。 旁人只道這位年輕的左都禦史沉潛剛克,鐵面無私,正如老禦史一般,但齊帛遠知道,這其實是自霧裡看花的表像。 當初柳昀拜入孟良門下,還不到十二歲,只是個半大的孩子。 其實孟良一度是不收門生的,柳朝明能拜他為師,據說還是受人所托,然而孟良收下他後,竟意外發現此子天資極佳,是百十年難得一見的好苗子。 那已是大隨開國十年間的舊事了。 齊帛遠記得那一年江南桃花汛,入秋後,浙北一帶顆粒無收,餓殍遍野,加之中原腹地流寇四起,東海倭寇擾境,孟良忙得幾乎衣不解帶,卻還要將柳朝明帶在身邊,寧肯少睡乃或是不睡,也要日日教他一個時辰學問。 少時的柳朝明個頭長得慢,十二歲的少年,有的已挺拔如竹,柳朝明卻慢條斯理一年竄半寸誠如他寡淡的性情一般。 有回他得了寒症,身子怎麼也暖不起來,孟良只好一邊批改公文,一邊將他抱在懷裡暖著。 孟良說,後來柳昀醒來,就自懷裡默默看著他,本以為這孩子要說些甚麼,誰知就說了一句「我會好的」,閉上眼又睡了。 奈何就是這性情。 明明是個孩子,卻無波無瀾得像一汪深不見底的江水。 孟良是個耿介脾氣,以為言傳身教不得當,將原因歸咎於自己。 柳昀十三歲時,孟老禦史覺得他太過孤僻,想讓他去翰林進學,學會與人相交。 恰好那年湖廣鬧匪盜,據說是官盜勾結,孟良作為禦史前往巡按,走得那一日,便將柳昀放在了時任翰林院掌院的齊帛遠府上。 老禦史是一個事若關己不願多說的人,把柳昀交給齊帛遠時,只交代了一句:「這是為師至交,你在他府上住一陣子。」 齊帛遠記得,當時十三歲的柳朝明站在府內中庭,十分安靜地看著孟良離開。他面上似乎沒甚麼表情,一雙十分好看的眼深如古井,眸底像蓄了一團霧氣,整個人動也不動。 齊帛遠走上前去,溫聲道:「我聽說,你叫柳朝明,是柳家後人。」 然而這話如石沉大海,毫無回音。 過了好一陣,柳朝明才回轉身來。 他微仰著下頜,眼簾卻是垂著的,這副表情,像是在極力忍著甚麼,須臾,他才淡淡道:「我不喜歡朝明二字,也沒有家,你若不介意,可以喚我柳昀。」 齊帛遠儘量放輕語氣:「好,柳昀,這兩年你便跟著我,過一陣子我會帶你去翰林進學。」 他說著,回身往內府走,再一次溫聲道:「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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