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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晉一時腦子沒轉過彎來,心想朝中的那位舒桓舒大人不是中書舍人麼。 而中書舍人官階雖低,但舒桓卻是景元帝御用筆桿子,凡舉有甚麼難以決斷的,專橫如朱景元都願聽他一二言。 柳朝明往那卷軸上掃了一眼,頓了頓,不由微微蹙眉:「舒聞嵐?」又問,「怎麼,他身子好了?」 蘇晉一聽「舒聞嵐」三字,一下便想起來了。 中書舍人舒桓之子舒聞嵐,當朝第一大才子,經史子集無一不通,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精通胡語,蒙古語,西洋語十餘語言,家事國事天下事無一不曉。 可惜造化弄人,胸懷經天緯地之才,生來就是個病秧子,自小又染上哮喘,一操勞就犯病,腰間永遠掛一個草藥囊。這還不算,但凡轉寒轉暖,他都能病上一陣,病勢纏綿不去,故而一年十二月,舒聞嵐有七個月都仰躺在臥榻半死不活。 只能看書做學問。 趙衍道:「聽說先頭入冬前,舒桓找了位神醫給舒聞嵐瞧過病後,入冬這兩月他已沒犯過大病,也就一個喘症,拿藥草囊問一下便過去了。」 自然畫軸上的女子不是舒聞嵐,而是舒聞嵐之妹。 蘇晉展開畫軸,圖中女子眉若遠山,眼有薄暮寒煙,雖非傾城國色,淡然慵懶間卻帶一絲靈動。 一旁提著四字:舒式容歆。 蘇晉愣了愣,比起之前十余美人圖,是這個看著順眼些。 錢三兒道:「舒桓對兒女姻親一事頗寡淡,我特地選出來這副,非但因為是舒聞嵐親自到我府上來求的八字,你大約不知,你今冬初回京師當日,這個舒容歆是見過你的。」錢三兒一頓,「聽舒聞嵐說,她確實對你有意。」 柳朝明再一次放下了他手裡金貴的茶盞。 ▼第75章 蘇晉有些窘迫,垂眸又看了眼畫上眼含薄煙的舒容歆,輕聲道:「我不記得曾見過她。」 錢三兒道:「我也沒問出個所以然,不過,」他又將月牙眼彎了起來,「你明日可以親自問問舒聞嵐。」 蘇晉不解。 「年關宴的席次是按品級排的,你與舒學士同列正四品,聽說他昨日拖著病懨懨的身子親至禮部,讓羅尚書開個後門兒,把你與他的座兒挨在一處。羅尚書你是知道的,生怕舒聞嵐一個不合心意在他禮部犯病咽了氣,當下就應承了。」 蘇晉聽罷,將手中畫軸卷起:「有勞錢大人了。」 她其實早該想到的,自己身為女子執意入仕,遲早要過姻親這一關,眼下躲了數日,勞煩了錢三兒,心中已十分過意不去。 蘇晉於是起身先對趙衍揖道:「多謝趙大人好意,我自回去再想想。」再對錢三兒揖道,「有勞錢大人,日後倘再有臣工為下官婚娶一事找去大人府上,請大人令他們來蘇府,我自與他們解釋。」 趙錢二人見蘇晉無心此事,當下不便再討結果,幾人合手對拜,便自值事房離去。 蘇晉走在最後,看著三人的背影,輕聲喚了句:「柳大人。」 一地積雪,柳朝明聽見冰渣子在腳下碎裂。 他眸光微動,回過頭來眉間已疏闊無物,淡淡應了句:「嗯。」 蘇晉上前來垂首揖下:「方才竟忘了要謝柳大人,勞大人為時雨費心,時雨……」她微微一頓,忽想起柳朝明日前說的「不必起興」,於是將興頭話掐了,抬眸逕自問,「想問大人有甚麼好法子沒有?」 她是常年操勞,面色蒼白,好在有一股韌性撐著,疲而不倦。這幾日大約歇得好了,頰上染上一抹恬淡的好氣色,眼深處清透有光。 柳朝明避開目光,淡而無波地問:「你這些年,可曾給去信杞州故里?」 杞州不是她的故里,蘇晉知道,柳朝明問的是當初收留了她半年的杞州蘇家。 她微一搖頭:「不曾。」 不是不願,當初蘇家人對她這個來歷不明的寄養子十分不滿,以為是蘇老爺在外頭折騰出的私生子。蘇老爺從來好名聲,卻為了昔日與謝相的情誼,竟將就著以私生子的名義,認她做了親子,為她落了戶。 蘇晉借住蘇府的半年,整個宅邸如一口煮著滾滾沸水的鍋,幾個夫人姨娘成日為她的事吵得不可開交,大約是怕被她這個多出來的少公子分走家業。 後來有一日,蘇晉聽見,她們私下裡稱她「野種」。 蘇晉自小承家學淵源,三歲能誦,五歲成詩,經史子集過目不忘,一身傲骨下頭藏著的都是錦繡才情,她自可忍不堪,卻不能忍旁人辱她家人。 蘇晉想,她不是甚麼野種,她是謝相之後,而她的祖父,在她心中就如東升的旭日。 隔一日,蘇晉便收好行囊,辭別了蘇老爺。 這個與人為善的老先生深諳謝相心性是以知道蘇晉必不可挽留,默不作聲地送別了她五里,塞給了她一張銀票,說了句看似絕情實則慈悲的狠話:「我家被折騰成甚麼樣,你也看到了,你走罷,到天涯海角,日後不必再來信。」 柳朝明的聲音聽不出悲喜:「今歲入冬,蘇老爺去世了。」 蘇晉愕然抬頭,眉間漸漸浮上蒼茫色,片刻,搖頭自責:「我……竟是不知。」 柳朝明本打算瞞著她的,若不是一切已趕在這個緊要當口。 他道:「你若實在避不過各臣工求親,可以回鄉丁憂。」一頓,忍不住添了句,「明日年關宴過了便走。」 蘇晉聽了這話,不由深思。 宮前殿一事如一道暗影籠在她的心頭,當日沈奚臥於雪上,問她:「我覺得要出事,你信嗎?」 其實蘇晉想說,信,因她心中有同樣的不安。 可她與沈奚一樣,摸不清源頭在哪裡。 她希望她錯了。 蘇晉抿唇道:「也不急在這一時半刻。」她想了想,「我先去信一封,待開春諸事已定再啟程。」 柳朝明不知她所期盼的「諸事已定」是指甚麼,蘇晉也沒再多說,與他作了別,說是要去翰林院送為十七殿下擬的字,匆匆走了。 天是蒼青色的,明明無雲,日光卻照不透,四下雪色交相映照,將人間折射出一團刺目亮白,像個盛意盎然的假晴天。 柳朝明的神色寡淡下來,一旁有一小吏上前來道:「大人,那公公已侯了多時了。」 柳朝明「嗯」了一聲:「讓他出來。」 片刻,自偏院的耳房裡走出一名年輕內侍,正是宮前殿事發過後,柳朝明在梅園見過的那位。 內侍一襲黑衣斗篷遮住眉眼,對柳朝明拜下:「見過柳大人。」 柳朝明道:「你擅用毒。」他不是在問,而是篤定。 當日在宮前殿,就算是朱麟奶娘喂得毒,可小兒身子骨嬌弱,且日日都有不同,若非有高人從旁指點,恰到好處地控制服食棗花餅的量,倘若一個不慎拿捏錯了輕重,豈非弄巧成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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