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恰逢雨連天 | 上頁 下頁
一一八


  沈奚又對蘇晉道:「蘇時雨,你也出去,我有話要問柳昀。」又添了句,「你若不放心,可以在外間守著。」

  柳朝明其實並未睡去,聽到動靜,微睜開眼沒甚氣力地說了句:「我沒事,你出去吧。」

  暖閣裡燒著炭火,在這寂無聲的雪夜嗶啵作響。

  沈奚看著柳朝明一臉疲態仿佛當真病入膏肓的樣子,冷笑一聲:「怎麼,這就開始稱病了?」他負著手來回走了兩步,頓下來問,「朱家老九,朱裕堂,是不是你的人?」

  柳朝明聽了這話,片刻,才緩緩答了句:「沈大人說笑了,九殿下貴為皇子,怎可能是我的人?」

  沈奚凜冽的眉間有將起的風暴,語氣冷寒得要結冰:「難道不是你命朱裕堂將朱稽佑引去對岸女眷處,這頭安排刺客故意自傷?反正朱稽佑不在場,事後問責,他也是百口莫辯。」

  柳朝明看他一眼,待瞧清他的模樣,忽然笑了一聲:「哦,沈侍郎這是著急了?」他一頓,「你想知道甚麼?」

  沈奚三步並作兩步來到榻前,一把揪起柳朝明的衣領:「我昨日看你還好好的,今日怎可能病成這樣?你從來運籌帷幄,若真有刺客,你難道不是早在百步之遙已全身而退?利用朱稽佑這一顆廢棋,不惜借刺殺蘇時雨的名義佈局自傷,費盡心機想要置身事外,為甚麼?」

  柳朝明原是坐臥於榻上的,被沈奚揪起衣領,體內的灼痛之感在這一震盪間翻江倒海,他還未說話,便自胸腔裡震出一陣劇烈的咳嗽。

  被衾自他肩頭滑落,沈奚眸光一垂,只見柳朝明已包紮好的傷口又滲出血來,浸濕小半塊衣衫。

  他微愣了愣,心頭更是怒火中燒,揪在柳昀領口的手往回一搡,任他倒回在榻上。

  柳朝明卻徹底笑出聲來了,劇烈的咳嗽令他的臉上浮起一抹病態的潮紅,眼底盡是譏誚:「朱稽佑惡事做盡,死有餘辜,我拿他佈局,不過提前送他上路。怎麼,沈侍郎是何時學會了慈悲為懷,連一顆棄子的性命都要過問?」

  沈奚知他在顧左右而言他,正要發作,外頭忽有人叩門三聲,須臾,有一內侍怯聲道:「沈大人,小的奉太醫院方大人之命,為柳大人送熬好的湯藥,大人說了,柳大人的病情耽擱不得。」

  沈奚沒答這話,那內侍便當作是默許,推門而入,一邊將藥湯放在暖閣當中的六角桌上,一邊微微側目往臥榻處看了一眼。

  柳朝明大半髮絲已自髻中滑落,映著潮紅的頰,蒼白的唇,冷玉般的眉眼竟如畫中妖一樣攝人心魄。

  他歪歪斜斜臥倒於榻上,胸前的衣衫又滲出血漬,人卻是在笑。

  那是一種無悲無喜的笑,仿佛這世間的七情六欲都溶成了他眸中譏色。

  內侍一時看傻了眼,直到沈奚一句:「還不快滾?」他才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

  沈奚走到六角桌前,端起藥碗聞了聞,冷笑出聲:「還真是治病救人的良藥,給你用真是可惜了,」又道,「說吧,你大費周章置身事外,到底想要做甚麼?」

  柳朝明喘息著嘲弄道:「沈青樾你是急糊塗了嗎?若你我異地處之,今日之局,置身事外的豈知不是你?」

  他又笑起來:「自然,你這麼著急也情有可原,你是萬事留一線,自以為能換得狡兔三窟全身而退。直至今日避無可避,這才想回頭擺弄棋局?晚了,你仔細看看手中黑白,是不是早已被人顛覆了?」

  沈奚目色一滯,片刻,他垂下眼簾,眸中覆上一層霜雪,輕聲道:「夠了,不必說了。」

  柳朝明卻沒理他,續道:「其實我都知道,你為何要凡事留條後路,因為在你心底,朱憫達並非這個皇位最好的繼承人,他剛愎自用,護犢護短,把自家江山看得比天下萬民更重,他與朱景元太像了,雖也許會勵精圖治,但苛政,酷刑,屠戮,勢必不會比景元年間更少。

  「你在心底無時不盼著能有一個明君治世,能破舊立新,令民生富饒,可你又受時局所迫,因家人緣故,不得不輔佐于朱憫達。你困于本心,兩難之下進退維谷,只能在你狹小的天地中輾轉騰挪,盼著能憑你的無雙智計,能破山穿海,挖出一條的明路來。」

  他別過臉看著沈奚,一字一句輕聲道:「破山穿海勢必鮮血淋漓,是你不夠心狠才——」

  不等柳朝明說完,只聞「轟」的一聲,沈奚抬手將六角桌掀翻在地,上頭的湯藥,青花瓷瓶,筆墨與鎮紙全都跌落在地。

  巨大的聲響令整座樓闕仿佛都顫了一顫,與之同時,暖閣的門被推開,蘇晉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地狼藉,又看向柳朝明,眉心微微一蹙,對身後的醫正道:「快去為柳大人看傷。」

  「都給本官站著不許動!」不等方醫正進屋,沈青樾怒喝道。

  他轉頭盯著蘇晉,指著柳朝明寒聲道:「蘇時雨你看好了,你真以為這個人幫你擋了一刀?你以為他當真是病了嗎?豈知他不是在自己身上動了甚麼手腳!」

  沈奚眸中的霜雪結成堅冰,對跪了一地的下人說:「都滾出去,沒有本官的吩咐,誰也不許進來。」

  然後他負手清清冷冷地看著柳朝明:「本官倒要看看,左都禦史這病是真的假的,說不定就這麼放著不管,再過一時半刻自己就好了呢?」

  正這時,退出屋外的下人忽然喊了一聲:「十三殿下。」

  朱南羨走進暖閣,看到屋中的場景,皺了下眉,當即吩咐道:「方醫正,你去給柳大人的傷口換藥。」

  方醫正稱是,正要上前,不妨沈奚又冷冰冰道了句:「站住。」

  方醫正腳步一頓,又眼巴巴地回望朱南羨。

  朱南羨道:「只管過去,不必理他。」

  然後他上前兩步,一把拽住沈奚的胳膊,壓低聲音道:「跟我出去。」

  沈奚的聲音寒意不減:「滾。」

  朱南羨道:「你忘了那年你和三姐被人追殺後,你承諾過甚麼嗎?」

  沈奚聽了這話,神色一下子變得有些茫然,片刻,他低垂著眸子,從朱南羨手裡扯回胳膊,繞開他抬步走了出去。

  朱南羨這才看向蘇晉,微微一頓才道:「柳大人這裡交給你,我就守在瓊花閣,若有事,儘管命人來尋我。」

  蘇晉等醫正為柳朝明重新包紮好傷口,片刻,新熬的藥也煎好了。

  送藥的內侍將湯碗擱下,正要上前去伺候柳朝明吃藥,便聽蘇晉道:「你退下,這裡交給本官。」

  她知道柳朝明最不喜生人,剛要親自將他扶起,誰知手一碰到他的肩頭,他驀地一顫,有些愕然地睜開眼,頓了一下才問:「你做甚麼?」

  蘇晉想起他說的「男女授受不親」,自己曾經雖也這麼照顧過晁清與周萍,但柳朝明畢竟知道她是女子。

  蘇晉解釋道:「我知道大人不習慣有生人伺候,只是想扶您起來吃藥罷了。」

  柳朝明眼中像是蓄滿秋日深濃的霧氣,片刻,他垂眸道:「我自己來。」

  蘇晉在他身後支了個軟枕,他一隻手撐著坐起身來。

  冬日的藥涼得快,也就這麼一會兒功夫,已不燙手了,柳朝明自蘇晉手裡將藥接過,仿佛絲毫不覺得苦,仰頭一飲而盡。

  然後他就坐在那裡,不再躺下,也不再說話了。

  蘇晉也不知當說甚麼才好,她將藥碗擱置一旁,蹲下身,去收拾方才內侍未來得及清理的筆墨。

  屋中炭盆燒得噗噗作響,柳朝明沉默許久,側目去看她映著火色的側臉,清致的眉間蒼莽蕭索,他方才就注意到了。他輕聲問:「你是不是也不信我?」

  蘇晉拾起筆紙的手微微一頓:「我知道大人想置身事外。」

  然後她沉默一下,又說:「但我相信大人不會故意傷我。」

  柳朝明扯起嘴角笑了一下,笑意很快消失:「不怕我騙你?」

  蘇晉站起身,將筆紙放於桌上,拿鎮紙壓好,紙上不知誰的筆跡疏狂潦草,寫著一行「深恩負盡,死生師友」,蘇晉背對著柳朝明,良久,才靜靜道:「大人對時雨而言是家人。」

  所以她便是懷疑,也要相信。

  柳朝明掩於被衾內的手驀然收緊青筋曝露。

  他別過臉不再看她:「你走吧,我累了。」

  蘇晉低低「嗯」了一聲。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