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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五


  時已近晚,待蘇晉為覃照林縫好傷口,朱南羨便將熊肉烤了與眾人分食。戚綾身子骨嬌弱一些,受了寒後吃了熊肉惹了燥氣,臉色已十分不好。

  蘇晉見此,用阿山的鳳翅盔盛了雪煮了熱水遞給她,正要抬手去碰戚綾的額頭,不料卻被她一躲道:「大人,男女授受不親。」

  蘇晉道:「可是你……」

  她話未說完,戚綾抬目望見朱南羨朝她二人這處走來,臉上一紅,輕聲喚了句:「殿下。」然後垂下眸子,與蘇晉解釋了一句,「大人,臣女是殿下帶來冬獵的。」

  蘇晉愣了愣,回身看了朱南羨一眼。

  她想起覃照林方才那句話,一下子明白了戚綾話裡的意思,於是道:「是本官逾矩了。」她站起身,將盛有水的鳳翅盔往朱南羨手裡一遞,又道:「勞煩殿下照顧戚四小姐。」

  說著,自去火堆旁取了火把,就要往外間洞穴走去。

  朱南羨愣道:「你做甚麼?」

  蘇晉的語氣淡淡的:「這石洞沒有退路,總該有一個人在外頭守著,殿下是君,戚四小姐是女子,照林與阿山受了傷,合該由臣去守。」

  言罷,她腳步也不停頓,逕自往洞外去了。

  朱南羨回身看了餘下三人一眼,將手裡的鳳翅盔交給阿山,叮囑道:「本王去守夜,你照顧戚四小姐,有事喚本王即可。」

  外間洞穴不比裡頭暖和,自洞口可看到外頭呼嘯的風雪。

  像是誰為山洞拉長一席白茫茫的簾。

  蘇晉學著朱南羨的樣子,撿了幾個石頭砌成一個淺槽,用餘下的乾柴生了火,還未找到乾淨處坐下,便見朱南羨來了。

  蘇晉愣了一下,不由往他身後的石洞看了一眼,問道:「殿下怎麼出來了?」

  朱南羨沒答這話,反是抬目朝洞外滿天滿地的風雪望去,須臾,說了一句:「不知大哥怎樣了。」

  蘇晉道:「殿下早已做好萬全的部署,且太子殿下吉人自有天相,殿下不必憂心。」

  朱南羨「嗯」了一聲,揚唇一笑:「大哥比我聰慧百倍,想必一定不會有事。」

  蘇晉看他一眼,自洞穴的角落裡撿了些乾草鋪好,垂眸問:「戚四小姐可好些了?」

  朱南羨道:「大約是普通的風寒,我已讓阿山照顧她,等明日侍衛在山裡找到我等,請醫正為她瞧過便是。」

  蘇晉輕輕「嗯」了一聲,在乾草上坐了,忍了一忍,終是忍不住問了一句:「殿下怎麼帶她來冬獵?」

  石槽裡的火燒得正旺,朱南羨沉默片刻,撿了根木枝將火撥小了些許,才在蘇晉身旁坐下:「年關宴當日,因三哥的事,我把她帶回了東宮,父皇命我帶她來冬獵。」

  蘇晉垂下眸,靜靜地道:「可是我聽說,年關宴上,被十三殿下選去冬獵的女眷,日後是要被殿下納為妃的。」

  蘇晉說這句話的時候,心中其實是茫然的。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麼了,她從來不是這般不懂克制不知進退的。

  是劫後餘生的後怕終於令自己的心滋生出一絲貪念,開始盼著要在這風雪飄零的世間有一絲依傍嗎?

  她將眼簾垂得很低,似乎想看清自己的心:「殿下要娶她嗎?」

  朱南羨轉過臉看向她。

  火光灼灼,蘇晉的臉色蒼白,連一絲該有烈火霞色也沒有。

  但他知道她想問甚麼。

  那答案被他擱於心尖小心輕放,多年以來已成佳釀。

  直至此時,當他將它從飽受歲月侵染的光陰深處撈起,將要傾吐而出時,卻化作貪婪的一句問:「你希望我娶她嗎?」

  蘇晉沉默地笑了一下:「殿下身為皇子早該納妃,如此拖著實在太不該了,我身為臣子,身為禦史,早該進言直諫,殿下為天家嫡系,娶妃生子事關江山社稷,這些年臣常與殿下往來,一直未能勸諫,實是臣失責,未能盡忠職守,真是——」

  她終於要說不下去。

  被老藤橫生交錯束縛著的心不知何時早得了一縷春暉,固執地自根底結出花苞,竟想要盛放。

  她別過臉來看他:「我不希望。」

  她也是肉體凡胎,也盼著被所信之人信之,所愛之人愛之。

  蘇晉一字一句道:「我不希望殿下娶她。」

  朱南羨生來一副好樣貌,高挺的鼻,英氣的眉,但最好看的還是那雙眼,淬了星辰一般明亮,越往裡看越是有湖光山色,便是坐於黑夜當中,也如身處日月山川中一般颯然。

  正如他這個人,坦率的氣度自帶浩浩蕩蕩的光風霽月。

  不知不覺令她神往。

  可是蘇晉說完這句話,忽然又有些喪氣了。

  她不希望又能怎樣呢?

  她這一生已沒有坦途,早知心中這莫名滋生的情愫是不該不能,兩年來從未有一次縱容自己去細思細想,直至今日放縱直面這一場情動浩蕩,才發現原來自己一直秉持著仰望之姿驚歎著他的坦誠與光亮。

  蘇晉心裡覺得好笑,平生頭一回發現自己也有卑微的一面,她還以為她這一身錚錚傲骨下除了志與義,別無其他呢。

  她搖了搖頭,輕輕地笑了一下:「微臣失言了。」然後她要站起身,想要往石洞裡走,可手腕忽然被人一拽。

  蘇晉足下失衡,轉身便跌入一個溫暖的懷抱。

  朱南羨道:「我這一生,除了蘇時雨,誰也不要。」

  他沉默了一下,續道:「小時候我想,我父皇是皇帝,我皇兄日後也是皇帝,那我長大後就去帶兵,去為他們守江山,直到後來遇見你,我什麼想法都沒了,我只想要好好保護你。」

  朱南羨從來粗枝大葉,這小半輩子下來,唯一細細揣摩過的一樁事,大約就是蘇時雨。

  他想起她那年落水,他救起她看到她一身的傷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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