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恰逢雨連天 | 上頁 下頁
一四五


  正這時,自宮門一側忽然跑來一個滿頭大汗小火者,抬目看了眼朱沢微,又看了眼柳朝明,一時竟不知當先給誰行禮,只好左右胡亂一拜,跪地道:「稟七殿下與柳大人,奉天殿吳公公與中書舍人舒大人已到了,他二人被阻在這外頭,讓小的先來通報。」

  朱沢微吩咐道:「傳令他二人即刻過來面見本王。」

  兵衛自左側讓出一條長道,須臾,吳敞與舒桓便來至眾人跟前。

  朱沢微抬起手中聖詔:「吳公公,你是伺候在父皇跟前的,這份聖旨你拿去看看,可是今日父皇親筆所擬?」

  吳敞稱是,抬手剛要去接聖旨,忽又將手收回貼於身前:「稟七殿下,聖上在宮禁立牌『內臣不得干政,犯者斬』,雜家未得聖上准允就私碰私看聖旨,實屬違逆禁令,大逆不道,但——」

  他想了想,抬目小心翼翼地覷了眼朱沢微手裡的聖旨,「這絹帛下頭的雲紋雜家記得,傍晚的時候,陛下曾蘇醒過一陣,命雜家去都察院傳柳大人見駕。柳大人來了以後,雜家確實看陛下以此雲紋絹帛擬了一道旨意交給大人。」

  朱沢微眯眼看他一眼,轉手又將聖旨遞到舒桓跟前:「舒大人常代父皇擬旨,又擅辨別筆跡,便請舒大人看一看,這份聖詔可是本王的父皇親筆?」

  中書舍人舒桓正是翰林學士舒聞嵐之父。

  舒桓展開聖旨一看,先是愣了愣,隨後才一個字一個字地看過去。

  呈上聖旨的時候,他猶疑了一下,道:「回七殿下,這道旨意確實是出自陛下親筆不假。」

  朱沢微冷冷道:「但本王看你似乎並不確定。」

  舒桓道:「回殿下的話,微臣並非不確定,而是這聖旨上的字跡輕而浮,不似從前蒼勁有力,微臣猜想,這當是陛下病中懸腕所寫,心憂陛下病情罷了。」

  朱沢微聽了這話,面色沉沉地自舒桓手裡收回聖旨。

  事已至此,再多計較已是無益,何況錦衣衛兩千騎一來,無論這聖旨是真是偽,自己今夜是制不過柳朝明瞭。

  也罷,柳朝明並非朱家正統,便是有心奪權,至多也就位同宰輔,他若想要帝位,諸王眾臣又有誰會服他?何況等春深入夏,他鳳陽的府兵一到應天府,這京師上下便再無人與自己抗衡。

  當務之急,還是解決自己的心腹大患,殺了朱南羨這個嫡十三子才是要緊。

  朱沢微思及此,對跟在自己左右的朱弈珩與朱祁嶽道:「我們走。」

  然而他還未走出兩步,只聽柳朝明在身後道:「七殿下留步。」

  夜色凝在眉間朱砂,朱沢微負手轉過身子,輕輕笑道:「怎麼,柳大人還有什麼吩咐不成。」

  「不敢。」柳朝明道,「只是聽說今日十三殿下也去了昭覺寺,敢問七殿下,十三殿下人呢?」

  朱沢微似是恍然才想起這世上還有朱南羨這號人物,無不哀憂地道:「想必柳大人還未曾聽說吧。今日本王大皇兄身死,正是十三帶府兵將其殺害。可歎大皇兄素日來待十三最為親近信任,到頭來十三竟以怨報德,真真令人扼腕。」

  說完這話,朱沢微再次轉身欲走,未曾想柳朝明竟向他走近了兩步。

  冷玉似的眸子逕自看入朱沢微的眼,連聲線都冰寒三分:「本官問的是,十三殿下他人呢?」

  ▼第97章

  「柳大人沒聽清嗎?」朱沢微陰沉沉地看著柳朝明,「十三謀害當朝太子,本官自然已命人將他押往刑部。」

  他說著,看向方槐:「怎麼,方大人身為刑部侍郎,今夜只顧著為柳大人鞍前馬後忙進忙出,不知刑部接了一位貴客嗎?」

  方槐還沒說話,柳朝明道:「既如此,左將軍,你即刻率金吾衛去刑部。」

  「是。」

  「慢著。」朱沢微抬手一攔道:「柳大人這是何意?十三謀害太子罪大惡極,大人難不成還要將他迎回宮中?」

  柳朝明道:「聖上開朝之初曾立國策,儲君之位當有嫡立嫡無嫡立長,而今大殿下薨殞,十三殿下作為第二位嫡皇子,理應承襲東宮主位,繼任儲君。七殿下不過藩王,就算手握罪證指認十三殿下,未經我三法司查明因果,也無權審理,扣留,押送十三殿下,更莫提關入刑部大牢。」

  朱沢微聽他說完,忽然勾唇笑了:「那麼左都禦史的意思是今夜就要問案是嗎?好。」他點了點頭,「也不必左將軍去請人了,十二,你這便命鷹揚衛疾馬趕去刑部,將十三從大牢裡提出來。」

  朱祁岳應了聲是,隨即便吩咐下去。

  夜更深了,皇城外遙遙傳來三聲梆子,承天門樓的燈火應聲熄了大半,只有奉天殿外還亮著,火色淬了刀影血氣,竟是微暗的紅。

  少時,一輛粗陋的馬車在奉天門外行止。

  朱南羨仰躺在車馬內,簾子一被掀開,便被這浸著血的火光灼了眼。

  他下意識抬起手背擋了雙目,五臟六腑卻如焚如煉,眼前雖暗下來,沖天的血色又自心頭騰升而起。

  一時又有人想要將他扶下馬車,哪裡知才碰到他的袖腕,就被他一個揮手打開。

  朱南羨重新仰躺回去。

  他在等,等著那群兵衛上來將自己拖拽下馬,正如他們先時幾近暴虐地將他拖行于山道上時一樣。

  反正在他們看來,他是個該要死的人。

  可是朱南羨等了許久,外頭除了「噗噗」作響的烈火聲,竟一絲旁的聲響也無。

  他這才將手背緩緩從眼上挪開,似是要與強光抗衡一般,撐起眼皮看去。

  車外一名內侍正彎腰打簾,千百兵衛似乎怕驚動他,撲落落早已跪了一地,左謙已來到馬車前候著了,見他睜眼,輕聲喚了句:「殿下。」

  原來他竟回到了宮裡。

  他還以為那群吃了豹子膽的東西要將他拖去荒郊野嶺,草草殺了埋了呢。

  左謙又伸手去扶他,這才發現朱南羨的左手正牢牢握著什麼,整個左臂因使勁力氣已然僵直不堪。左謙垂目一看,依稀辯得他手裡握著的乃是一方玉珮。

  玉珮中間鏤空刻著一個字,一個「雨」字。

  朱南羨的衣袍皆已破損,背心出更透著血痕,就著左謙的手走了兩步,連步子都是虛乏無力的。兩旁的內侍見狀要來扶他,他卻搖了搖頭,連著左謙的手也一併推開了。

  前方燈火煌煌,朱南羨隱隱見有人向他走來,他頓了頓,慢慢將玉珮收入懷中小心放好,掌心露出的深重褶痕幾欲滲血,大約因他如握著自己的生念一般牢牢握了一路。

  得到朱南羨跟前,柳朝明先合手向他一揖,隨即吩咐道:「左將軍,你即刻將十三殿下送回東宮,傳醫正為殿下診治。」

  朱沢微聽了這話頗為意外,笑道:「怎麼,柳大人將十三迎回宮中,竟只為了將他送回東宮?謀害太子殿下的血案呢,大人不審審嗎?」

  刑部侍郎方槐接過話頭道:「稟七殿下,三司會審雖是由都察院,刑部,大理寺主理,若無陛下旨意,我等亦無法立行。眼下且不說陛下病重未愈,就是依方才的聖詔,也得召集七卿決議之後才能開始問案。」

  朱沢微仍是挑著嘴角:「柳大人是這意思嗎?」

  柳朝明淡淡道:「倘若七殿下想連夜追究問責也無不可,但該說的話本官已說了,茲事體大,此案未經我三法司查明因果,一切擬定的罪名都是栽贓陷害,重則,以謀逆罪論處之。」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