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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五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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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她這是怎麼了?她從來冷靜自持,難道不知有些事追究到底有害無益嗎? 這一場匿於她一個人內心深處,令她咄咄逼人的干戈究竟因何而起? 是看到他一身是傷倚柱而立還要對自己笑時?還是在得知十三殿下是在藥粉就要灑在他傷口的一瞬間才將醫正攔了下來? 蘇晉甚至不敢細想,若今日她沒有去宗人府,沒有遇到戚綾,沒有請她將字條帶進東宮,結果又是什麼。 她知道自己能為他做的有限。 可是,原來,竟真的這麼有限。 日光寂寂,所有人或驚或疑地看著她,蘇晉眸中火色卻漸次平息。 她獨自一人垂首立著,目色靜得像豔烈無聲的春陽,下一刻,她的雙膝突然落在地上,朝朱祁岳,戚貴妃,趙衍各磕了一個響頭:「臣無狀,是臣好大喜功,心浮氣躁,對十二殿下與貴妃娘娘多有僭越,還請殿下,娘娘,趙大人懲治。」 蘇晉說著,又朝朱南羨的方向磕了一個頭:「也唐突了十三殿下,請十三殿下責罰。」 ▼第104章 朱南羨沒有再說話。 他知道,蘇晉是怕她的一時關心則亂牽連了他,於是自請責罰來跟他撇清干係。 可事到如今,這樣的表面文章做不做又有什麼區別呢? 他受制於人,今日能見到她已是很好了。 朱祁嶽道:「蘇禦史是都察院的人,今日事畢,便由趙大人帶回衙署,依都察院的規矩自行懲處罷。」 趙衍明白朱祁岳是有意放蘇晉一馬,當即拜謝道:「是,多謝殿下與娘娘寬宏大量,臣自會秉公處置。」 朱祁嶽這才對蘇晉說了句:「平身。」又道,「蘇禦史既已查明真相,那便由你將此案前因後果整合一遍。」吩咐一旁的文隨,「他說你記。」 等那文隨鋪開筆紙,蘇晉便道:「凝焦案雖是今日案發,真正下毒之日卻在正月初八。 「初八當日,有人將凝焦帶入東宮,藏匿於正殿到內殿的一個隱匿之處。 「當日晚些時候,這枚凝焦由一名內侍取得,隨後,他到東宮內殿,將凝焦放入了院中的香鼎當中。 「因十三殿下一日三次在香鼎前為兄嫂拜祭,凝焦於是在滾燙的香灰中發散進入殿下體內——這是整個下毒的過程。」 「而至於為何在今日下毒。」蘇晉想了想道,「原因有三,其一,今日外臣女眷前來東宮弔唁,少不了會有一些生面孔,因此只有今日,這名驅蛇人出現在宮牆之外才不會惹人生疑。 「其二,這麼多蛇,或原本就在東宮,或隔牆投入宮院,單憑一個驅蛇人的笛音就要令它們聽從命令當是不成的,因此東宮之中,應該有人與驅蛇人裡應外合,這人就是暝奴。驅蛇之法微臣不明,但想來應以氣味,藥粉等物誘之。殿下稍後只要命人審過這驅蛇人即可知曉。 「其三,調虎離山。十三殿下是習武之人,內殿又得鷹揚衛嚴防死守,便是有再多蛇來,在百余鷹揚衛的保護下,想必它們也傷不了十三殿下分毫。但,殿外若有一群身份貴不可言的女眷在就不一樣了。東宮正殿的守衛平平,蛇卻先在正殿出現,十二殿下來不及抽調人手,必然會將內殿的鷹揚衛帶走,導致十三殿下無人護衛,被蛇咬傷,理所當然地需用太醫院的傷藥。 「要知道,下毒人真正的用意,正是要讓這瓶專治蛇蟲咬傷的藥粉接觸到十三殿下的傷口。換句話說,是要讓藥粉中的草河燈接觸到十三殿下體內的凝焦——這是整個案情的經過。」 蘇晉說到這裡,稍作停頓,等朱祁岳的文隨在紙上收了筆才接著道:「除此之外,還有兩點則需要太醫院的蔣大人解惑了。」 她的目光落在白鼠身上,「一是白鼠為何會中毒?依臣淺見,這白鼠體內原是無毒的,然而它被蛇咬傷動彈不得,又在香鼎近旁,這才不慎將凝焦之氣吸入體內。」 蔣醫正道:「正是如此,雖然凝焦在人體凝成致毒需要三兩日,但白鼠太小,想必只這一兩個時辰便足以致命了。」 「另有一點,」蘇晉道,「十三殿下眼下雖無礙,但凝焦之毒仍匿于殿下體內,不知蔣大人可有什麼好法子,能為殿下將此毒解了。」 她說著,朝蔣醫正深深一揖:「有勞蔣大人了。」 蘇晉是正四品僉都禦史,蔣醫正哪裡受得起她的禮,回了一個更深的揖才道:「蘇大人放心,凝焦之毒雖兇險,解起來卻十分容易,十三殿下只需服些用葛粉熬制的清毒湯,不出一日,此毒便可解了。」 不時,鷹揚衛已將東宮各處清掃乾淨,四下裡也灑上了雄黃粉。今日出了這樣的事,要再誦經弔唁是不成了。幾名內侍宮婢將內殿推開,在外頭跪迎戚貴妃帶著嬪妃與女眷離開。 舒容歆在一行臣女身後吊了個末,轉眼一看,卻見戚綾仍定定地站在原地,不知在想什麼,便喚了一聲:「如雨?」 戚綾過了半晌才應聲,問了句:「容歆,你方才可聽清十三殿下喚蘇大人什麼?」 舒容歆道:「蘇時雨,我聽我兄長提過,時雨二字,是蘇大人的字。」她說著,撐著下頜想了想,又慢慢笑了一下,「我從前聽兄長說起都察院蘇禦史才智過人時,只覺爾爾,今日見了才驚歎不已,這樣百轉千回的一個局,竟也能被他在一個時辰內參破玄機,說是當世諸葛也不當為過。」 可戚綾聽舒容歆這麼一說,卻分外茫然。 她又想起冬獵時在山洞裡看到的那個蘇晉了,一頭青絲灑落雙肩,好看的五官與面頰霞色相映成輝,一時之間竟難辨男女。 戚綾心中有個荒謬,若這當世諸葛是個女子呢? 她不知自己是否堪破了所謂秘密,但她知道這個秘密能要了人的命,蘇晉的命,而既能要了蘇晉的,大約也能要了十三殿下的命了。 戚綾想到這裡,目光落到舒容歆身上,見她還在看蘇晉,不由道了句:「快走吧。」說著也不等她,轉身匆匆離開了。 眾臣女離開以後,趙衍也帶著蘇晉與左謙拜別了朱祁嶽,又跟朱南羨施禮。 朱南羨默了默,忽對朱祁嶽道:「給我半柱香的時間。」又添了句,「我有話,想單獨對蘇禦史與左將軍說。」 這還是自昭覺寺後,朱南羨第一回開口與他說話。 朱祁嶽愣了一下,才點頭道:「好。」 院中榆樹早已抽了新枝,枝上新葉簇簇,雖然朱祁嶽已帶著鷹揚衛遠遠走開,朱南羨仍帶蘇晉與左謙避到了榆樹下才道:「這幾日,朱沢微可有為難你們與沈青樾?」 蘇晉搖了搖頭,垂下眸,答非所問:「我與沈大人把十七送走了。」 她沒有提沈拓被扣留降罪的事,更沒有提昨日早上一道旨意,已將戶部侍郎沈奚革職候審。 她不願讓他再憂心。 蘇晉接著又道:「殿下放心,是鄭允帶十七走的,他們日夜驅車,眼下早已過了蘇州府。我當日已發急函命沿途監察禦史照應,亦發了急函去南昌府,請殿下南昌府的親軍衛去接應他,想必十七一定能平安。」 朱南羨看著她,不過短短幾日,她便消瘦許多,好不容易撫平的眉間蒼蒼茫茫的又似起了霧。 他將目光移開,落在不遠處的宮閣上,淡淡道:「我將金吾衛給你。」 蘇晉驀地抬起眼來看他。 「左謙。」 左謙一拱手:「末將在。」 「本王命你自即日起,只聽命于都察院蘇禦史一人,要把她的性命,當作本王的性命一樣保護。」 左謙道:「蘇禦史與殿下相交莫逆,此事便是殿下不提,末將與金吾衛眾將士也會竭力保護蘇禦史安危。」 朱南羨點了一下頭:「倘若有朝一日大局危矣,便送她離開。」 「是。」左謙道,頓了一下又說,「但末將也會拼盡性命救殿下出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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