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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五


  蘇晉一聽這話徹底愣住了。

  太僕寺隸屬兵部,掌牧馬之責,而典廄署,就是太僕寺下頭掌飼馬牛,給養雜畜的官署,其署丞雖也有從七品,但官品都是虛的,說白了,就是讓沈奚去養馬。

  蘇晉抬手指向沈奚,掌心的傷口滲出血,順著指尖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她緊盯著朱沢微,一字一句問道:「沈大人滿腹韜略,才智無雙,你們讓他去飼馬?」

  他這麼一個傲然如松不染纖塵的人,他們讓他去飼馬?!

  古有士人,可殺不可辱,可折不可彎。

  可這些道理今日到了蘇晉這裡已通通作不得數,她忽然將手一收,毅然決然負於身後:「飼馬就飼馬!」她道,「那便讓沈大人去太僕寺!」

  朱沢微惋惜地搖了搖頭:「原本去太僕寺是可行的,可惜啊,你說得來晚了。」他忽然收起眸中笑意,冷色道:「蘇禦史不知道宮中規矩嗎?沈奚的罪刑已定了,你與他非親非故卻要在此妄自做主,豈非擾亂行刑?來人!」

  「在!」

  「都察院蘇晉擅自擾亂行刑,將他捆——」

  朱沢微話還未說完,承天門轟然一聲被侍衛推開,朱昱深帶著數名兵衛踏馬而入。

  他應是從北大營匆匆趕來,一身墨黑勁衣還未來得及換,兩袖鐵護腕映著霞光發出灼目的金。離得近了,他翻身下馬,目光掃了昏迷不醒的沈奚一眼,最後落在朱沢微身上,淡淡道:「本王來替青樾做這個主,老七可准了?」

  ▼第106章

  朱沢微的神色雖還柔和,目光裡已然有陰鷙之色:「四哥怎麼來了?」

  朱昱深道:「本王若不來,難道任你以包庇罪杖殺當朝三品重臣嗎?」說著,對行刑的侍衛道,「把他放開。」

  四王妃沈筠正是沈奚的三姐。朱沢微方才既言明只有與沈奚沾親帶故的人才能代他做主,那麼眼下朱昱深來了,他便不能出爾反爾。

  朱沢微於是道:「也好,那就由四哥將沈署丞帶回去,順道開解開解你這位小舅子,不要因一時悲憂鑽牛角尖,尋死尋到本王跟前,倒弄得像本王想要他的命似的。」他笑了笑,「四哥是不知道,這八十杖可是沈署丞自己討的,其實本王亦不想將他責罰得狠了,昨日曾尚書還說太僕寺典廄署新來了百匹良駒,缺人得緊,本王還盼著沈署丞能養好傷早日新官上任呢。」

  朱昱深任身後的兵衛為沈奚松了綁,沒理朱沢微。

  朱沢微再涼涼一笑,帶著一行人逕自離開了。

  兩名兵衛想將沈奚背去太醫院,可才架起他半截身子,就見血滲出衣衫,順著衣角淌落地面。

  蘇晉看得觸目驚心,問一旁的侍衛:「已打了幾杖了?」

  侍衛道:「回蘇大人,已五十二杖了。」

  蘇晉只覺胸口空茫茫的,恍然中聽得自己對那兩名想架起沈奚的兵衛呼喝了一句:「先別動他!」然後她環目四顧,「太醫院的人呢?都沒長眼睛嗎!」

  不時便有一名醫正提了藥箱疾跑趕來,此人姓方名徐,蘇晉認得,且他正是沈奚交給蘇晉的暗樁名錄上的一人,當是信得過的。

  方徐放下藥箱,先掀起沈奚的眼皮子看了看,又為他把了脈,這才從藥箱裡取出半片人參令他含著。

  蘇晉問:「方大人,沈大人他怎麼樣了?」

  方徐道:「回四殿下,回蘇大人,沈大人脈象虛乏,浮而無力,此乃重傷之狀,好在尚有一口氣在,下官眼下只能以人參將他這一口氣吊著,爾後再為他驗傷,但在此處不行,要抬回太醫院。」

  朱昱深吩咐一旁的百戶長道:「闕無,將就著這刑凳,帶人將青樾抬去太醫院。」

  喚作闕無的百戶長拱手稱是,隨即自兵衛中分出四人,疾而穩地將沈奚抬走了。

  朱昱深這才對蘇晉道:「多謝蘇禦史,若非禦史以命相阻,本王趕不及救青樾這一命。」

  薄暝時分,暮風四起,朱昱深的一雙眼在暮色裡深邃得望不見底,腰間羌笛古意悠悠,羌笛上竟還掛著一條劍穗。

  這劍穗蘇晉認得,朱南羨也有許多,正是沈奚的三姐,人稱沈三妹的四王妃送的。

  可就算他是沈奚的三姐夫,自己就該信他嗎?

  蘇晉不由想,自北大營往返宮禁至少要兩個時辰,稅糧貪墨案是午時過後才開始審,沈奚自甘領八十杖又是個意外,那麼是誰竟能如此及時地將朱昱深從北大營請來代沈奚做主?

  一念及此,蘇晉道:「四殿下行色匆匆,想必尚有軍務要辦,殿下若脫不開身,待太醫院為沈大人看好傷,可將沈大人交給微臣。」

  也不知朱昱深是否已知她心中生疑,卻並不計較,淡淡道了句:「也好。」轉身帶著眾兵衛自承天門取了馬,打馬離開了。

  蘇晉這才看向左謙,走到他跟前與他一揖:「有勞左將軍派兩名金吾衛去太醫院守著,一旦沈大人可以離開,叫他們即刻知會我,切莫讓四殿下的人搶了先。」

  左謙道:「蘇禦史放心。」

  蘇晉垂眸又想了一下,眸底浮起黯色:「另還要有勞左將軍,再派八名金吾衛給我,我就在此處等著。」

  左謙點頭道:「好,左某這便去值衛所。」

  四周的人已快散盡了,朱沢微走後,也再沒人來問蘇晉干涉行刑的罪。

  蘇晉就這麼一個人站在廣袤的軒轅臺上,任暮風來襲,等著這天慢慢暗。

  不時,遠處有一人匆匆趕來,竟是都察院的一名禦史。離得近了,這禦史對蘇晉道:「蘇大人,錢大人讓下官跟您說,年關節以來蘇大人一直操持奔波,實在辛苦,這餘下幾日您就回府歇著,不必當值了。他還說,請您放心,宮裡這頭他會幫您看著,您上心著緊的事,他幫您一併上心著緊著。」

  語氣裡頭竟似有歉意。

  可蘇晉聽了不由笑了一聲:「不辛苦,本官怎麼會辛苦?柳大人錢大人一個纏綿病榻一個燒香念經都騰得出空來日理萬機,大案要案辦得讓人拍案叫絕,本官這就叫辛苦,豈非墮了我都察院名聲?」

  暮色聚於她眼底,染上霜寒之氣,化作夜下深湖。

  八名金吾衛已向軒轅台趕來,為首一人朝蘇晉拜道:「屬下金吾衛總旗姚江,奉左將軍之命,任憑蘇禦史調遣。」

  蘇晉「嗯」了一聲:「跟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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