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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七


  沈奚道:「因這封信是家書,朱沢微懶得管。」

  沈六伯一聽這話便反應過來,連忙將火印置於燈燭下看了又看,喜不自勝道:「少爺,這信果真是三小姐寄來的。」他一頓,看覃照林與蘇晉臉上都有疑色,解釋道,「蘇大人覃侍衛有所不知,我家三小姐是有軍籍的,授封郡主那年,陛下還賜了她四品將軍的品階。」

  在大隨,所謂將軍其實是武官散階,與縣主,郡主一樣,都只是個封號,雖有品級,但無職權。其中有的人譬如左謙戚無咎,既有將軍的封號,又各自在親軍衛,在都督府任職,但沈筠這個將軍,就純屬空殼將軍了。

  蘇晉道:「要為將軍,必有軍籍,沈家書香門第,三小姐的軍籍是從何而來。」

  「三小姐自小便與四殿下走得近,四殿下的母妃正是戚家人,三小姐幼時常去戚家,還跟著四殿下學過武,後來戚家小少爺染病過世,戚府的軍籍就空出來一個名額,戚老爺安平侯便將三小姐收為義女,將這名額給了她。」

  沈六伯說到這裡,忍不住笑道:「再後來北疆不是戰亂麼,四殿下便帶兵去平亂,有一回三小姐趁人沒留意,帶了幾個親兵偷偷跟了去,沒成想還立了一功,得勝回來後,陛下說她巾幗不讓鬚眉,非但封了郡主,還賜了個四品將軍銜。」

  「她那是瞎貓碰上死耗子,趕巧了撞上大運。且這白撿來的四品將軍,難道不是陛下看在戚府,沈府,以及朱昱深的顏面上勉強給的?」沈奚毫不在意道,「沈筠從小到大除了丟人現眼外沒幹過一樁正經事,這種陳穀子爛芝麻就不必往外抖了,叫人笑掉大牙還要沈府來為她背黑鍋。」

  蘇晉早也聽說沈奚與沈筠自小便不對付,兩天一小吵三天一大吵,沒成想到了如今這樣的境地,他提及沈筠語氣依舊不善。

  沈六伯好不尷尬,一邊將信拆開來一邊與試圖與蘇晉解釋:「我家少爺與三小姐吵雖吵,但感情還是好的。」

  然而,仿佛就是為駁斥他一般,那拆開的信紙上,鬥大的字只寫了兩句話,甚是氣急敗壞——

  出了這麼的大事也不來信說一聲?小王八羔子你給我等著!

  時隔六日,穀雨節的踏春日便到了。

  這是京師女眷一年到頭最重要的日子之一,因踏春踏的是時令,並非遠足遊賞這麼簡單,期間還有供奉春神,要祈來年雨,求來年福祉。

  是以踏春雖是由女眷前往,每一年都有幾名朝中大員,王孫公卿領著親軍衛隨行。

  蘇晉得了朱沢微的恩典,穀雨這日恰是休沐,她一早起身,先把蘇宛叫來跟前,將該交代的都交代一番,又叮囑道:「倘若有人跟你刨根問底打聽我這些年的事,你便說我離家得早,以一句『不知道』推了。」

  蘇宛稱是,忍不住又問:「可是三哥,阿宛有些分不清哪些話該應答,哪些話不該應答,怕說漏了嘴。」

  其實蘇晉的身世,除了蘇老爺外,蘇府並無人知曉,府中只傳言說她是蘇老爺外頭的私生子,是以蘇宛所謂的說漏嘴,不過是指私生子這個說法罷了。

  蘇晉道:「這卻要你自己掂量,切記能少說絕不多言,能沉默絕不開口。」

  蘇宛諾諾應了,便隨蘇晉上了馬車。

  得到西城門口,已有幾名隨行官員在此處候著了,這年隨行的官員十分少,品級最高不過太常寺卿,見蘇晉來了,急忙過來拜見,其中一名禮部主事是陪孫女來的,躬著身道:「眼下只等十二殿下與王妃就該起行了,往雲湖山走,夜裡祈雨,是以來去要兩日一夜。」

  蘇晉點了點頭,將蘇宛帶去了女眷處,那名主事忙不迭也跟了過來,介紹道:「這是刑部侍郎蘇大人。」又道,「這是蘇大人的妹妹蘇宛小姐。」

  這些女眷都乃京中貴女,其中不少人已見過蘇晉,一應恭恭敬敬地與她行禮。

  蘇晉原想將蘇宛交給趙妧照顧,環目一掃,趙妧竟是沒來,正躊躇間,只見戚綾越眾而出,與她欠了欠身道:「如雨日前去迎阿姐回京,在驛站與蘇宛小姐有過一面之緣,蘇大人若放心不下,可將蘇宛小姐交給如雨照顧。」

  除了戚綾,蘇晉也再不認識旁的誰,正好朱祁岳與戚寰也到了,於是一點頭道:「那好,多謝戚四小姐。」

  言罷負手轉身,與朱祁嶽見過禮,翻身上馬,隨車輦走了。

  城西咸池門去雲湖山要三個時辰,蘇晉一人騎馬獨行,正有所思,方才那名禮部主事打馬快行了幾步,跟上前來,十分恭敬地道:「蘇大人恐怕是貴人多忘事,已不記得下官了。」

  蘇晉看他一眼,微一搖頭:「你是禮部的江主事,兩年前我去禮部避雨,曾見過你一面。」

  當年蘇晉還是京師衙門的從八品知事,時移世易,沒想到短短兩年餘,她已升任三品侍郎了。這樣亂的時局,也不知是擾亂了她還是成就了她。

  「是,是。」江主事道,「難為蘇大人竟記得下官。」

  他頓了一頓,一時想到禮部羅尚書交代來的差事,不敢怠慢,又試探著問:「前幾日早上廷議,七殿下欽點了羅將軍去嶺南平流寇,朝中對此是議論紛紛,聽說幾名將軍還弄了一份聯名書,為羅將軍鳴不平,這幾日鼓動人簽,蘇大人您是什麼意思呢?」

  蘇晉這下明白江主事問這番話的用意了,禮部羅松堂慣來是個牆頭草隨風倒,眼下朝中對嶺南戰事各執一詞,這位羅尚書八成是怕得罪了人,派人來她這試探刑部口風了。

  蘇晉以為這卻沒什麼好遮掩的,實話實說道:「羅將軍確實不是最好的人選,他嘗在西北領兵,熟知那裡的地理環境,對嶺南及南疆煙瘴之地卻是陌生。但三日前他已領命起行,斷沒有將士出征到一半又半途叫回來的道理,費時耗物不說,影響士氣才是關鍵。」

  而這樣一封聯名書,說是為羅將軍請命,卻要在他出征後才尋人簽署,難道不是那幾名餘下的武將做做樣子,一不為得罪朱沢微,二又可保全名聲?

  簽與不簽實在一樣。

  江主事道:「那蘇大人的意思,就是不署名了?」

  蘇晉一笑:「不然江主事幫本官去問問羅大人的意思,我刑部怎麼做,全當以你們禮部馬首是瞻。」

  江主事嚇了一跳,誠惶誠恐道:「蘇大人千萬別這麼說,這叫禮部如何當得起?」心中卻知已被她瞧出了心思,連忙將話頭掐了,轉而扯到旁的閒事上頭。

  因太僕寺典廄署也在雲湖山草場,這一路走的都是官道,分外平坦,加之有人閒話,不時便已到了。

  隨行的宮婢內侍張羅著各大員女眷用過午膳,正待歇息,蘇宛的四方桌上,不期然坐下來一名女子。

  此女子身著宮裝,頭帶梅簪,生得彎眉善眼,正是朱沢微的側妃。

  因朱沢微的正妃早些年就過世了,是以宮中人都管這一名側妃叫作七王妃。

  「方才蘇大人帶妹妹來時,本宮便已覺著妹妹生得分外面善。今次踏春,因宮中出了些事,戚貴妃與喻貴妃都不曾來,反是由本宮張羅,還盼著不要怠慢了妹妹才是。」

  蘇宛方才在車輦內已聽戚綾說了,宮中的皇貴妃這些日子犯了瘋病,鬧得後宮人心惶惶,而今坐鎮後宮的兩位主子脫不開身,是故沒來。

  蘇宛謹記蘇晉的教誨,與七王妃拜了拜,答道:「王妃客氣了。」

  七王妃笑道:「本宮聽說蘇家妹妹是杞州人,蘇家老爺早年竟還與文遠侯有些來往,可是?」

  蘇宛不知她口中的「文遠侯」竟是何人,所幸先頭蘇晉提點過她如遇此問應當如何作答,於是道:「家父早年遊歷江山,結交甚廣,後來才在杞州落戶,至於他從前認識過何人,又與何人相熟,臣女在家中只是么妹,他從不曾與我提起當年事。」

  七王妃道:「是,早也聽說蘇老爺是個寡言之人,對自身經歷連家中人都不詳言,且當年他將蘇大人接到蘇家時,還引起不少紛爭,也並不曾為蘇大人辯解兩句,只是苦了大人自小流離失所,沒一日過上好日子。」

  蘇宛聽了這話,兒時蘇晉來蘇府後的爭亂又浮上眼前,一時間心有戚戚焉,不由說道:「那時雖亂了些,可三哥從前住在蜀中時,過得還是很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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