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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五三


  這一刻,當整個天下都跪在他眼前,以一種信徒之姿,從來大而化之的朱南羨忽然不由地思考,他們在朝拜著的究竟是什麼呢?

  是真地相信眼前的新帝就是肉身神佛,能開闢新的乾坤與造化?

  還是僅將自己一絲執念寄託在這一起一伏的虔誠之姿裡,以求心安?

  朱南羨自己最清楚自己是個什麼樣的了,他是個凡人,不是神佛,他與對他拜下的所有人都素昧平生,他還有自己的心願想去成全,都尚未成全。

  朱南羨從來堅定清晰的目光裡露出一抹茫然色,然後越過這千千萬朝拜的臣民,看向遠方無限江山。

  這是京師,是帝王之家,所以目之所及都繁華如錦。

  然而就在他看不見的地方,在應天府以北,有兩匹快馬自西北與北疆的方向同時趕往京師。

  從西北來的那匹快馬因日夜不休疾奔不止,長嘶一聲竟口吐白沫,死在了半道上。

  馬上的兵衛翻身而下,拍了拍駿馬,目中的焦急之色幾欲焚燃,他想了想,從背囊裡取出一封急信,輕裝簡行,憑著自己的雙足,朝二十里外,最近的驛站疾趕而去。

  倘若有軍中人見了這兵衛手裡的急信一定會大吃一驚。

  與軍情有關的急信,通常分幾個等級,只有在最嚴重,威脅到國祚疆土的情況下,才會用大隨的國色暗朱色澆成。

  而大隨開朝至今,暗朱色的軍情急報只用過一次,那一次是十年前,北疆將領戰死,北涼屠掠了邛州衛,殺了邛州衛上萬士兵百姓,隨後,十九歲的朱昱深被委以重任,第一次作為統帥三軍的大將,征伐北疆。

  而這一次,這一名來自西北的兵衛手裡,握著的急報上的火漆,正是暗朱色。

  ▼第175章

  登基大典是新帝一生中最重要的日子之一,告昭天下後,當回宮與高堂,妻妾,與子女,即太皇太后,皇后嬪妃,以及皇子公主一起同享宮宴。

  但朱南羨父母仙逝,又未立後,膝下更無所出,可謂真正的孤家寡人。

  擺在明華宮的宮宴只有寥寥一席,兩旁的宮婢與內侍倒是立了一百零八人,每人都手捧一道佳餚。

  朱南羨一見這場景,愣了一下道:「朕一人哪裡吃得了這許多。」

  跟在一旁的尤公公道:「陛下,這是先帝開朝時立下的規矩,一百零八道菜肴圖的是個吉利,您若用不下,每一道嘗一口也好。」

  朱南羨「嗯」了一聲,舉箸坐下。

  一旁的宮婢隨即奉上第一道菜,隨著金盤落在龍臺上的清音,早立於殿側的樂師將琵琶一撥,數名衣著妍麗的舞女踩著宛轉的曲調飄飄然入殿。

  其實沒有歌舞還好,歌舞一起,滿殿笙歌只得一人來賞,反而寥落。

  朱南羨銜了兩箸菜入口:「傳十七與青樾來明華宮吧。」

  尤公公道:「陛下,您是皇帝,是九五之尊,十七殿下與沈大人與您再親近,如今也只是您的臣子,這是您自家的宮宴,他們是不能來的。」

  朱南羨默了默,又「嗯」了一聲,然後就不再說話了。

  尤公公自一旁看著朱南羨,忍不住在心裡歎了一聲。

  他是開朝就在東宮伺候的,這些年東宮每逢團圓,故太子妃總提前一月就開始操持,家宴是熱熱鬧鬧的,十三殿下,沈大人,十七殿下,還有沈家三妹都會來,一家人無拘無束,在深宮裡過得如百姓人家。沈三妹嫁去北平沒幾年,小殿下就出生了,故太子與故太子妃是父母不提,十三殿下與沈大人簡直要將朱麟捧在手心裡寵,每回家宴上,都要為麟兒日後從文亦或從武吵上一架。

  尤公公記得年關節前,沈婧還特地叮囑說今年東宮的家宴,要多添一個人,是十三殿下要帶蘇禦史來。他當時還想,十三殿下怎麼要帶個臣子來,他這樣不上心,何時才能添王妃呢。

  其實仔細算算,這些舊事不過才過去大半年,卻像被誰一下子推到了前塵故夢裡,撈起來都滿手塵埃。

  朱南羨從前在軍中養成了習慣,用膳的速度很快,到了後來,反倒是他要停箸等著宮婢上菜。

  眼前的確是絕好的珍饈,但他出生榮權,什麼好吃的沒吃過,心中記掛著蘇晉,又不便當著這百名宮婢內侍的面問出口,竟是食不知味。

  好不容易挨到了戌時,等到宮婢們將碗碟撤了,尤公公道:「陛下早些歇著吧,趁著明日輟朝,好好養一日。」

  朱南羨靜坐片刻,起身道:「好。」就要往內宮走去。

  正這時,在殿外守著的內侍來報:「稟陛下,十七殿下求見。」

  朱旻爾其實酉時就到了,在明華台等了一個時辰,直到瞧見宮婢捧著金盤從宮內退出來,才上前來請求覲見。

  行完禮,朱旻爾道:「臣弟有些話,想單獨與陛下說,不知可願與臣弟去明華宮外走走。」

  朱南羨點了一下頭:「秦桑,你一人跟著朕便是。」

  得到明華宮外,他問:「你怎麼這時候過來了?」又問:「什麼話要與我說?」

  朱十七這才道:「也沒什麼,回宮後沈大人來找了臣弟,讓臣弟尋個藉口將皇兄您引出明華宮,讓您好去見自己想見的人。」

  沈青樾的原話是:「今日是十三的登基大典,勢必要恪守規矩,以免日後惹人非議,用完宮宴後,若沒人請沒人邀,他只有先回寢宮,睜眼躺上一夜。」

  朱南羨聽了這話,笑了一聲:「長機靈了。」隨即將步子一折,轉身往未央宮的方向走去。

  宮人餘葵剛自隔間內取了蘇晉的換洗衣袍,迎面撞上一身著黑金龍袍的人負手邁入堂中,忙不迭拜下行禮,說道:「奴婢不知陛下今夜前來,已服侍蘇大人睡下了,陛下恕罪。」

  朱南羨道:「無妨。」又問,「蘇侍郎怎麼樣了?」

  餘葵道:「回陛下,蘇大人正午時回來體力不支,發了一身汗,奴婢等伺候她沐過浴,睡了兩個時辰,大人傍晚起來用了些清粥,胃口還好,一個時辰前說覺得乏累,又歇下了。」

  除了餘葵外,醫正方徐也跪在堂內。朱南羨看向他,問道:「可為蘇侍郎診過脈了?」

  方徐道:「回陛下,已診過了。脈象上倒是還好,只是有些細遲,因為睡了許久,身子骨的確孱弱,好生休養十天半個月,想必可以復原。」

  朱南羨道:「這便好,那朕進去瞧瞧她。」

  方徐抬眼皮看了朱南羨一眼,想到陛下畢竟七尺男兒,又正值血氣方剛之齡,深夜來此探望,難保會發生什麼,忍不住又叮囑:「陛下,蘇大人剛轉醒不過一日,除身子骨孱弱外,腦中淤血也不知散乾淨沒有,要切記不可疲累,不可操勞,以免遺留下病症。陛下您……凡事萬莫急在一時,最好忍上一月,讓臣確定蘇大人身子無礙,才是長久之道。」

  朱南羨愣了一下,頃刻反應過來方徐所謂的「急在一時」和「長久之道」是何意。

  他握拳掩鼻,有些窘迫地咳了一聲:「朕知道了。」

  進得隔間,朱南羨往臥榻上一看,見蘇晉正睜開眼望來,怔道:「我吵醒你了?」

  蘇晉撐著坐起身:「午後就睡過了,方才歇下後,心裡總覺得陛下會來,一直沒能真正睡著。」

  朱南羨將門掩上,步去榻前,取了兩方引枕墊去她身後,一邊說道:「早知你在等,我該早些來。」

  他為她墊引枕時,整個人其實是俯在她身前的。

  玄黑袍服散發著淡淡的龍涎香氣息,她仰頭就能看到他的下頜與脖頸。

  「陛下。」蘇晉扶上他的臂彎,「已九月了。」

  「嗯?」朱南羨愣了一下,俯下臉去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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