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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五七


  赤力達木爾鐵鷹之師來襲,朱荀必不能再用,只有一個讓人信服的將帥,才能平息西北充斥著惶恐與怨憤的軍心。

  而泱泱整個大隨,這樣的將帥,唯餘一人。

  其實他心裡早就有答案了。

  其實,站在這裡的每一個人心裡已有了答案。

  只是這個答案,只能由他說出來。

  朱南羨開口前,莫名想起了三月初,自己出逃東宮前,去明華宮取了密旨,跪在父皇榻前說得那些話——

  「兒臣其實也不想做這個皇帝,今日願爭帝位,說到底也是起於私念,怕自己再護不了心中想護之人。

  「但父皇放心,若有朝一日,兒臣承繼大統,一定盡己所能守好大隨的寸疆寸土,一定將黎民蒼生江山社稷都扛在己身,一定會對得起父皇,對得起百姓,對得起天下,對得起本心。」

  他是真地從未想過要這個皇位。

  直到今日,他都覺得自己登上帝位是受時局所迫。

  但人真的很奇怪,不在那個位置時,覺得它很遠,像罩著一團霧,隔著山川湖海,但一旦到了那個位置,無師自通便明白了它本來的樣子,明白了自己的責任。

  「朕……」朱南羨終於開口,「有個決定。」

  他抬目,看向站立在殿內的肱骨大臣。他的目光在他們身上一一掠過,最後停在了蘇晉身上。

  他想起自己說十月小陽春要娶她。

  他多麼想娶她。

  他甚至敢冒天下之大不韙,不立後,不納妃,任整個後宮空空如也。

  可是他不能不管他的臣民百姓。

  朱南羨的目光只在蘇晉身上停留了片刻便移開。

  在答案出現的瞬間,他已做好了決定。

  「朕決定,」他起身,負手平視前方,「御駕,親征。」

  ▼第178章

  奉天殿靜得落針可聞。

  這個年輕的皇帝承繼大統不過兩月,登基不過一日,就要親征邊疆。

  但西北如今的局面,除了他,沒人挽救得了。

  殿內一時無人應聲,眾人安靜片刻,齊齊合袖揖下,欲行稽首禮。

  正這時,內侍吳敞來報:「啟稟陛下,十殿下請求覲見。」

  他通稟完畢,覺得殿中氣氛凝重異常,看了看朱南羨的臉色,隨即道:「老奴請十殿下先于殿外候著。」

  「不。」朱南羨道,「讓十皇兄進來。」

  朱弈珩今日著一身鴉青蟒袍,腰扣上嵌著的瑪瑙自帶層層疊疊的細絲,打眼望去,像一幅藏在石頭裡的寫意圖。

  他看了看朱南羨與一眾朝臣,有模有樣地行了個禮:「稟陛下,臣今早聽聞有兩封急報分自北疆與西北送來,去兵部一打聽,頓時心急如焚,特來與陛下商議解決之道。」

  朱南羨道:「聽十皇兄的意思,是對西北的危情已有應對之策了?」

  朱弈珩道:「陛下說笑了,臣一介習文的讀書人,軍務軍策只略知一二,實難想出絕妙的對策。但臣以為,眼下的朝政當以西北的軍情為重中之重,要讓西北的將士安心作戰,不必顧慮後方。

  「臣在來奉天殿的路上數度思量,深以為朝局危矣,臣身為皇室宗親,身為陛下的兄弟,不該再留在宮中養病,而是應當為我大隨的國祚社稷盡一份心力。因此,臣自請不日返回桂林府,為陛下守嶺南,平流寇。廣西道與安南接壤,倘若安南有異動,有臣在桂林,也好第一時間知會朝廷,及時做出應對,不讓陛下煩心。」

  朱弈珩這番話說得分外誠懇。

  然而朱南羨聽了,卻沒有立時應話。

  他看著朱弈珩,一步一步從陛階上走下,淡淡笑了笑道:「十哥,你的傷已養好了麼?」

  朱弈珩亦看著朱南羨,曾幾何時,他這個目光乾淨得讓人一覽無遺的十三弟已快要讓人瞧不透了。

  「多謝陛下關心,已養得差不多了。」

  「是麼?」朱南羨走到朱弈珩面前停住,「十哥的傷,說到底是為了朕才受的,朕若沒有親眼確認過十哥的傷勢無礙,怎麼好放心讓你回去?」

  當時朱南羨出逃京師,若不是朱弈珩自傷一刀,成功騙過了追來的羽林衛,憑當時的情形,朱南羨想必難以逃脫。

  然朱南羨這一恩卻不是白承的,朱弈珩在自傷前,與他說過一句話:「十三,十哥拿這一刀,跟你買你繼位後十哥的一條命,如何?」

  千鈞一髮之刻,朱南羨只能應他。

  朱弈珩道:「陛下不必擔心,臣當時雖傷得十分嚴重,好歹已養了半年,只要仔細調理,想必——」

  「秦桑。」朱南羨並不等他說完,「把你的匕首給朕。」

  「是。」

  朱南羨把匕首握在手裡,以拇指撬開匕鞘,盯著朱弈珩,一字一句地道:「可是依朕看,十哥的傷,應是還沒養好!」

  隨著最後一個「好」字話音落,朱南羨抬起手腕,將匕首一把紮進了朱弈珩的右胸之上。

  這個位子很精准,只要再往下半寸,足以取人性命。

  鮮血汩汩地湧出,順著匕首淌落在地。

  朱弈珩愕然看著朱南羨,嗆咳兩聲,嘴裡湧出大口鮮血。朱南羨的手鬆開匕首柄的刹那,他跌退數步,還好被一旁的內侍扶住。

  然晉安帝沒開口,殿中無一人敢傳太醫施救。

  無一人敢動。

  朱南羨緩緩道:「朕時而回想宮前殿,昭覺寺發生過的事,覺得還有一些疑惑處想問問十哥。但一來十哥受傷未愈,二來朕政務繁忙,騰不出空閒與十哥敘話。十哥到底是朕的皇兄,你的傷勢朕方才已仔細為你瞧過了,這一身病痛,不養個一兩年怕是不能好齊全。回桂林府的事,就暫不議了。」

  「秦桑。」朱南羨說到這裡,目色一涼。

  「在。」

  「將朱弈珩帶去太醫院救治,把後宮蘭苑收拾了給他住,他這一身傷受不得風,自今日起,命梁闐帶府軍衛仔細把守蘭苑,照顧好朕的十皇兄。」

  「是。」秦桑應道,隨即召來兩名侍衛將朱弈珩抬著走了。

  朱弈珩離開後,奉天殿內無人敢多問一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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