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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七一


  ▼第186章

  柳朝明一到柳府,安然迎上來道:「大人,老爺已在正堂內等了近兩個時辰了。」

  柳朝明點了一下頭,帶著隨行的一名都察院禦史邁入府內。

  柳氏家學尊儒尚法,柳朝明之父柳老先生字號胥之,嘗在杭州一帶授學,是以也有人稱他胥之先生。

  自大隨開朝,柳氏一門雖有不少人入仕,大都品級不高,其中最出色唯柳昀一人,官拜一品首輔。若換了旁的門第,家中出了柳昀這樣的人物,其餘子弟受其恩蔭,定能飛黃騰達,但柳氏家風十分嚴苛,親緣寡薄異常,旁支之間毫無往來,就連與柳朝明同支的兩名庶弟,考取功名也需自憑本事,聽說其中一名庶弟在一偏遠小縣任了四年主薄,去年吏部得知他是內閣首輔的家弟,想將他提任為縣令,誰知柳昀得知此事,令禦史察核其為官記錄,得知這名庶弟一年內錄錯兩樁案子,不符合提任要求,居然駁斥了吏部的任命。

  柳朝明還未行至正堂,柳胥之便邁出門檻,冷聲問:「你為何回來了?」

  柳胥之已是知天命之年,雙鬢斑斑,身形也不如柳朝明挺拔,但單看眉眼,父子倆還是極為相似的,唯下頜的弧度十分不同,柳胥之的冷硬,柳朝明的柔和。

  「回父親的話,兒子昨日才得知父親進京,處理完要務急趕回府,未能遠迎實屬不孝,請父親責罰。」

  他身上還穿著一品仙鶴補子,不能跪拜,只能合袖作揖。

  「你只知為父與你是父子,你可知陛下與你是君臣?」柳胥之看著柳朝明,說道,「你身為當朝首輔,左都禦史,該日省吾身,以身作則,現下才午時,正是上值時分,你趕在這個當口回府,可向陛下請示過了?」

  柳朝明安靜片刻,揖得更深了些:「父親教訓得是,兒子知錯了。」

  「府內可設佛堂?」

  柳朝明道:「設了,裡頭供奉了太祖皇帝的牌位。」

  柳胥之點了一下頭:「好,你便去向太祖皇帝請罪,在他牌位前罰跪一個時辰。」

  太祖皇帝乃朱景元去世後的廟號。

  跟著柳朝明回府的都察院禦史見此情形不由咋舌,上前一步求情道:「稟柳老爺,首輔大人于朝廷政務上從來嚴於律己,勤勉不怠,今日還是得知您遠道而來,是以才特地趕回府,還望您看在父子情面上寬宥大人。」

  柳胥之負手道:「因私情枉顧正事,錯一回與錯千百回並無分別。」然後看向柳朝明,「你去吧,多罰一個時辰,申時來正堂見為父。」

  「是。」柳朝明又行了個禮,隨即往佛堂去了。

  這名禦史其實是幫柳朝明整理隨行公文的,原打算拜見過柳老先生便離開,見柳胥之竟要責罰柳朝明,於是多勸了兩句,奈何弄巧成拙,只好匆匆走了。

  安然與阿留送走禦史,回到正堂裡靜立。

  柳胥之獨飲了一陣茶,說道:「你二人不必伺候,該做什麼做什麼。」

  「是。」安然與阿留並行至堂中,對柳胥之行完一個大禮。

  整個柳府都是寂然無聲的,但這樣的無聲與平日不同,柳胥之一來,四下都充斥著沉肅凝重的氣息。

  阿留一直退到中院才敢開口說話:「都這麼多年了,老爺對少爺還是這麼嚴苛。」

  安然輕斥道:「老毛病又犯了。」

  「是、是。」阿留自掌了一下嘴,「不該在背後議老爺與少爺的閒話。」又看安然步子一折,沒往廂房的方向走,忙問:「三哥你去哪兒?」

  「我去佛堂看看大人,你回去歇著。」

  安然自膳房取了食盒,推開佛堂的門,對柳朝明道:「大人急匆匆趕回府,想必沒來得及用午膳,安然為大人取了吃食,大人用一些吧。」

  柳朝明正自念誦柳氏家訓,聽了這話,略略一頓道:「不必。」

  安然又道:「可是老爺已明說此番是為大人的終身大事而來的,萬一待會兒再罰大人徹夜跪誦家訓,大人日夜操勞又不進食,身子可還撐得住?」

  柳朝明沉默了一下,回了句:「撐不住再說吧。」又閉目誦起家訓。

  佛堂內青煙嫋嫋,安然看著跪於蒲團上的柳朝明,恍然間想起了許多年前,那個將他與阿留撿回家的柳家少爺。

  那是災荒之年的事了。

  他們一家北上逃荒,沿途父母兄弟失散,途徑杭州府,他與阿留蜷縮在街角,以為就要凍死餓死時,一名年僅九歲的少年走到他們面前。

  少年身著青衫,腰間掛著一環色澤溫潤的玉玦,眉眼好看得是平生僅見,冷玉似的眸有著又與年紀不相符的沉靜。

  他盯著他們看了一會兒,說道:「我叫柳昀,你二人願隨我回府嗎?」

  彼時安然一聽這話就愣了。回府?是說有人願意收留他與四弟,他與四弟再也不用顛沛流離挨餓受凍了嗎?

  他一時竟不敢回答。

  哪有這樣好的事?他心裡想,他怕這是一個夢,一開口就碎了。

  小柳昀見他二人只愣著不說話,片刻,安靜地點了一下頭:「好,我知道了。」言訖,轉身往巷口等著他的馬車走去。

  一直到柳昀已快登上馬車了,阿留才率先反應過來,大喊一聲:「願意!」隨即拽著安然的胳膊,跌跌撞撞地朝柳昀跑去,跪在他跟前連連磕頭,「恩公,我們願意,願意做恩公的下人,願意伺候恩公一輩子!求求恩公收留我們,我和我三哥已五天沒吃東西了。」

  後來安然想起這事還覺得好笑,那年少爺才九歲,他與阿留不過六七歲,卻要一口一個「恩公」地喊,好似只要少爺肯收留他們,「天皇老爺」他們都喊得出。

  是以九歲的柳昀聽到這一句「恩公」時,沉靜的眸色裡露出了一點費解的神色,半晌,糾正道:「我不是恩公,我叫柳昀。」

  他看了一眼跟著自己的扈從,那名扈從會意,從馬車上取了水和乾糧遞給他們,隨後安靜地等他們吃完,道:「回府吧。」

  那是第一回安然與阿留見識到柳府家風的嚴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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