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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八五


  朱昱深將屬於蘇晉的白子推至與朱南羨平行的位子,然後屈指敲了敲:「蘇時雨。」

  「可以說,倘若沒有蘇時雨,十三根本到不了今日的位子。」

  「他一直厭惡爭權,只願在邊疆做一名將軍。他或許會在昭覺寺事變後幡然醒悟,但這樣的醒悟,只是一種悔之晚矣的內疚。若沒有蘇時雨,他不會選擇就藩,不就藩,他哪裡來的南昌軍與朱沢微爭?」

  「他得江山是因蘇時雨,那麼,只要將蘇時雨變作我們的籌碼,就可借此來對付十三。」

  投射到棋盤上,更直觀地說,就是要把屬於蘇晉的這枚白子,變成一枚黑子。

  柳朝明道:「對付蘇時雨有三點。」

  「第一,她是權臣,若要令她落馬,首先要有一樁分量足夠重的大案。『相禍』不能用,那麼現有的案子裡,只能是安南行商案。」

  關於安南行商案,柳朝明知道全部內情,再佐以當年朱景元與朱沢微查蘇晉身世時的一些似是而非的證據,糅合在一起,有先帝在上,不怕人不信。

  「第二,封鎖消息。」柳朝明指向「沈奚」與「朱南羨」,「蘇時雨的勢力在朝野之中盤根錯節,一旦事發,即便我能殺一儆百,以先帝之名壓下異聲,但難保他們私下不會尋朱南羨與沈青樾之助,一旦朱南羨提早回宮,亦或沈青樾半路折返,我們都將功虧一簣。」

  朱昱深道:「消息大致上走兩條路,一,軍用急函,二,通政司。其餘的各部各寺雖有自己的路子,總脫不開這兩個衙司的眼線,不過,蘇時雨不一樣,她權力太大,她的人,總有法子將自己的消息遞出去。」

  「是。」柳朝明點頭,「但如今通政司的左通政叫周萍,此人與蘇時雨有十年交情,很得她信賴,這一點朝野上下都知道,用他將消息暫且掐斷數日,應當不成問題。至於軍用急函,兵部陳謹升是殿下的人,右侍郎何莧,我會拿他開刀。」

  柳朝明說到這裡,蹙了眉:「棘手的是第三點。」

  「蘇時雨不會任人宰割,即便我憑『證據證人』去拿她,她一定不會就範。文臣沒有領兵權,但金吾衛一直暗中保護她,雖我得錦衣衛,兩廂僵持,她也不會落入我們之手。」

  「因此只有一個辦法,先拿人,再造聲勢。且不能明目張膽地抓,要出其不意,防不勝防。」

  也就是說,先困住蘇晉,再把指向她的罪名與證據抬出來。

  屆時若有文臣質疑,抬出先帝之名,以當年朱景元查蘇晉身世時的「證據」鎮壓便是。若親軍衛,尤其是金吾衛質疑,一來,他們會顧忌蘇晉安危,不敢動手得狠了;二來,柳朝明以『正當理由』拿人,他們出師無名,只能以急函傳向歸途中的朱南羨請命,可消息被封鎖,急函不會立刻有回音。

  朱昱深也擰眉深思了片刻:「蘇時雨聰慧異常,你說得對,如何令她防不勝防,這才是最棘手的。」

  柳朝明道:「此事且容我細想。」

  他拾起兩枚黑子,替換掉「安南行商案」與「蘇時雨」兩顆白子,「今日是八月二十,九月十日前,我定將蘇時雨困住。」

  朱昱深點頭:「好,此事就交給你。」

  他又看向棋盤。

  局勢較之先時已好了許多,三白四黑。

  黑子中,除了朱昱深與柳朝明,另兩枚是用來令蘇晉落馬的安南行商案以及蘇晉本人。

  但,如果單單只有這四枚黑子,他們的勝算仍然不大。

  朱昱深沉吟半晌,從棋簍裡取出一枚黑子,替換掉「朱南羨」身邊,那枚象徵著「天下兵馬權」的白子,「既然一切都要在這百日內塵埃落定,那麼在這百日之中,我有辦法分散朱南羨手裡的兵權。」

  具體怎麼分散他沒說,但柳朝明知道,這就是安南行商案中,「不知去向」的萬萬兩白銀的用處了。

  朱昱深又拿起另一枚黑子,放在了那枚屬於「正統之名」的白子旁,言簡意賅道:「朱十七在我手上。」

  兩年前,朱南羨出征前夕,為了歷練朱旻爾,將他分去了安慶府駐地。晉安二年,龔荃整合援軍征伐西北,朱旻爾隨軍北上,但此一役太重要,他怕添亂,並沒有抵達涼州衛,而是留在了西北與北平之間的邛州。

  邛州衛都司都指揮使,其實是朱昱深的人,因此只要朱昱深一句話,就可將朱旻爾扣下。

  而大隨祖制,「有嫡立嫡,無嫡立長」,只要十三十七這兩名嫡系不在了,那麼從上往下數,朱憫達與朱二皇子早已身隕,朱稽佑已被貶為庶人,行四的朱昱深為最長子,正是正統。

  隨著「兵馬權」與「正統之名」兩枚白子被黑子替換掉,棋盤上只余「朱南羨」一枚孤零零的白子。

  朱昱深看著這一枚白子,半晌,忽地笑了一下:「不知怎麼,想到公子扶蘇。」

  昔秦王身隕,傳位皇長子扶蘇。佞臣趙高秘不發喪,制矯造賜死公子扶蘇與大將軍蒙恬,欲扶胡亥上位。扶蘇從來仁孝,對父親之言唯命是從,接到矯造後,饒是蒙恬苦心相勸,仍自盡身亡。

  千年前,那一道矯造的謀,全押在公子扶蘇的一個「孝」字之上。

  千年後的今日,這一盤棋局,便押在了朱南羨對蘇時雨的一個「情」字。

  若他肯為她回來,為她放棄性命,拱手讓出這個江山,那麼這一枚屬於朱南羨的白子,最終會被他身周環視的黑子吞沒。

  若他不肯——

  朱昱深拾起盛滿白子的棋簍,傾倒而下,「若十三不肯為蘇時雨回來,而是轉回南昌,回西北集結兵馬,那我們這百日棋局,只是一場困獸之鬥,終會土崩瓦解。」

  柳朝明道:「殿下只想到了公子扶蘇,就沒想到唐太宗皇帝與房玄齡麼?」

  若沒有房玄齡獻計「尊周公之事,申養孝之禮,為國者不顧小節」,哪裡來的玄武門之變與後來的貞觀盛世。

  歷來爭權就不會是一條坦途,謀也好,篡也罷,都是一場生死豪賭。

  天色已泛水藍,柳朝明說完這話,默不作聲地收了棋盤,與朱昱深一揖:「時不我待,臣先告退了。」

  剛行至門口,朱昱深忽地又喚了句:「柳昀。」

  然後從袖囊裡取出一枚殘玉:「多謝。」

  十二年了,這枚殘玉已是玉玦最後一塊的殘片。

  溫潤的玉映著燈火與破曉雲色,流轉出令人心靜的柔光。

  柳朝明看著它,不知怎麼,想起這玉玦原來是一對的,而另一枚,被柳胥之贈給了蘇時雨。

  「不必了。」柳朝明道。

  拿回來,又有什麼用呢?

  且他自兩年多前朱昱深出征當日就有了自己的立場,他站定,便會堅守,哪怕沒有這玉玦,他也會幫他。

  朱昱深看著柳朝明,沒有收回手:「不,諾即是諾。本王不管你今後如何,作何選擇,怎麼看待本王,但本王不會再拿著玉玦綁著你,既承你四諾,便該物歸原主。」

  柳朝明默立片刻,將玉接在手中,安靜地道了句:「多謝殿下。」

  他將殘玉收回袖囊,正要離開,屋外忽有腳步聲傳來。

  守在門口的藥官道:「蘇大人,您怎麼這時候過來了?」

  ▼第197章

  蘇晉沒理會藥官,逕自將門推開。

  目光落到柳朝明身上,淡淡道:「昨夜還聽方醫正說,留了一名藥吏伺候四殿下,怎麼一夜過去,藥吏不在,守著殿下的反成柳大人了?」

  她語氣不善,一旁的藥官聽了,連忙解釋:「回蘇大人,那藥吏為四殿下看藥方子去了,臨時換了下官來守,柳大人顧念殿下的病情,與蘇大人一樣,是前來探望殿下的。」

  蘇晉也沒揪著這一點不放,看了一眼闔目躺在榻上的朱昱深,問:「四殿下怎麼樣了?」

  藥官道:「回蘇大人,夜裡喂過一道藥,像是好些了,具體如何還要待方大人診過才知。」

  蘇晉「嗯」了一聲,見柳朝明抬步欲走,喚了聲:「柳大人。」追上幾步:「大人這是要去廷議?」又看了眼天色,離卯時還有小半個時辰,笑了笑道,「前日議事議了一半就被秋禮打斷,難得大人此刻閒暇,時雨與大人一起去奉天殿。」

  這又是要找幌子來拖住他了。

  柳朝明猜到蘇晉的用意,卻不能回絕,否則她便要拿「大人既有閒暇探望四殿下,就騰不出功夫議事?」來堵他。

  等廷議出來,剛回到流照閣,言脩便迎上來:「柳大人,出事了。」

  柳朝明步子一頓:「朱弈珩?」

  「是。今早天不亮,蘇大人命人去後宮蘭苑帶走十殿下,明面上只說有案子要問,咱們的人當時就去請示您了,但因您與蘇大人一起在太醫院,沒敢上前。」

  言脩眉宇間有些焦急:「大人,蘇大人應是猜到安南販貨的案子是十殿下做的了,咱們要去跟她要討麼?」

  怎麼討人?

  如今朝中大權,他與蘇時雨各掌一半。除非能在蘇時雨擄走朱弈珩的當口將她堵個正著,否則怎麼討,帶人闖去刑部鬧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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