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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八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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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寒意自蘇晉心裡陡然而生。 她記得舒聞嵐與自己說過,朱昱深的世上英,早在他出征北平之前就弄丟了,說是落在河裡,當時還派了許多將士下水去找,朱景元震怒,賞了四殿下五十個板子。 朱昱深出征北平是十九歲,至今已過去了十二年。 世上英既是那時不見的,也就是說,朱昱深早在十餘年前,便將世上英當作信物,贈給了柳昀。 他將如此重要的東西給柳昀,為此不惜受一場大刑,謀的是什麼? 而柳昀從不允人進他的書房,藏的是什麼? 十餘年之約,簡直囊括了她的半生。 蘇晉忽然覺得抬頭五尺,天地風雲裡,仿佛藏著一隻大手正攪弄著這乾坤,而她,或可只是一隻身不由己的螻蟻。 她終於感受到了一絲岌岌可危的緊迫感。 再也不需要旁人給她臨淵一掌的力氣了。 她要立刻回宮,明日,不,今晚,今晚就要以密詔讓柳昀伏法,一刻也不能耽擱,否則死的就會是自己人。 在緊迫感逼來的同時,蘇晉的目光落在自己的靴頭,忽然想到一個令她遍體生寒的事實。 她此刻,怎麼會在柳昀的書房呢? 不錯,是齊帛遠來辭行時,告訴她柳家的玉玦原是一對,所以她來還玉。 可是齊帛遠的話,她就該信麼?或者說,齊帛遠這個人,她就該信麼? 她因他是祖父的至交,是孟老禦史的摯友,從不懷疑他說的話,也不會去揣摩他每句話的用意。 可是,蘇晉終於意識到,齊帛遠是她的尊長,更是柳昀的尊長。 而柳昀是她的政敵,她憑什麼篤定齊帛遠就不會幫他? 還是說她在心底,從未真正地想要對付柳昀? 她真是太大意了! 蘇晉只覺這一柄世上英仿佛化作兵戈朝自己襲來。 她一步一步後退,轉身奪門而出。 卻在邁出書房的刹那整個人一下子定住—— 她看到了柳昀。 柳朝明見蘇晉從自己的書房出來,也愣了一下。 今日辰末,齊帛遠前來辭行,稱自己明日要啟程去杭州府,讓他回府為自己取一卷孤本,路途上閑來無事可看。 柳朝明原想將此事交給安然,但齊帛遠執意要他親自取,親自送,說還有些家事要交代。 文遠侯甚少如此盛意凌人,柳朝明心中狐疑,但他畢竟是尊長,是以沒有耽擱,命人備馬回府。 府上無人應門,他方才還覺得怪,直到看到蘇時雨,一下子全明白過來。 今日已是九月初二了。 他們只有百日,九月初十前,若不將蘇時雨困住,他們只會功虧一簣。 他不能再耽擱了,而今日,她從他書房出來,洞悉了他全部秘密,日後一定會對他更加小心防範,甚至今晚就會回宮下旨令他,令朱昱深全部伏誅。 這是他最好的,也是最後的機會。 是齊帛遠給他的。 柳朝明的目光在怔了一瞬後,慢慢變涼。 這股涼意一下就透進蘇晉心底,令她的五臟六腑都跟著微微一顫。 她強忍著心驚,一言不發地繞開柳朝明,快步往府外走去。 她的身形剛從他身旁掠過,手肘便被一把握住,她掙了幾下,可他的力氣太大,掙不開。 蘇晉回過頭,看入柳朝明的眼,一字一句道:「放開我。」 柳朝明也看入她的眼,眸中泠泠,語氣也泠泠:「既然來了,就別想著走了。」 「大、大人?」 一旁,安然取了筆紙回來,看到這場景,愣怔地喚道。 隨他一起過來的還有阿留,一見書房洞開的門,膝頭一軟,瞬時就跪在地上。 蘇晉趁著柳朝明移目看安然之際,猛地用力,掙脫開他的挾制,轉身就跑。 可還沒跑出兩步,手腕又被他拽住。 柳朝明一把將她扯回自己懷裡,任她拼了命掙扎,將她狠狠箍住,冷聲對一旁的安然道:「找繩子。」 安然欲言又止,狠一咬牙,轉身去了。 阿留怔怔地看著還在柳朝明懷裡掙扎的蘇晉。 她蒼白的面頰浮上一片彤色,眼中也佈滿血絲,抓住柳昀襟領的手背上青筋畢現,儼然已用足了渾身力氣。 她不斷地說著:「放開我、放開我——」微微顫動的唇角終於曝露出一絲恐懼。 可蘇大人會害怕什麼呢? 阿留想不明白。 他曾隨她巡按,印象中的蘇晉,該是什麼都不怕的,連死都不怕。 蘇晉心中一片冰涼,涼得結成霜,化成雪,她不怕死,她也不怕落敗,但她怕落敗了以後的後果。 倘若她落敗了,那些跟著她的人會怎麼樣? 那些與她親近的人會怎麼樣? 青樾會怎麼樣? 朱南羨,會怎麼樣? 安然終於找來了繩子,卻不是會傷肌膚的麻繩,而是裁成條狀的綢布,柳朝明接過,眉頭一蹙,但沒多言,三下五除二將蘇晉捆了,攔腰橫抱而起,把她關入了自己的書房。 書房的門就要合上,鋪灑進來的秋光在這門掩上的瞬間寸寸敗退,蘇晉被捆在八仙椅上,張著滿目血絲的眼,看著這就要褪去的光,忽然卯足力氣,朝門口撞去。 紅木制的八仙椅太沉了,她渾身失衡,連人帶著椅子跌倒在地。 蘇晉摔倒的轟然之聲令柳朝明心頭跟著一震。 他背身抵著門,面上雖還平靜,額角已滲出一滴一滴的汗珠。 可他沒有允許自己開門去看。 在柳昀這一生中,沒有想與不想,只有該與不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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