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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九八


  她這才發現這副刑具最沉的其實是下頭的鐵鍊,每走一步,都有鋃鐺之聲,墜著她的雙手往下落,木頭就磨在肩上,磨得生疼。

  軒轅臺上茫茫雪如荒原,遮天蔽日的雪片子簡直要迷了眼。

  蘇晉這三月來一直睡不好,再被寒風一吹,腦中一團混沌,還沒到正午門,腿腳已被尺厚的雪凍得酸麻,是再走不動了。

  她抬起眸,想叫住走在前頭的侍衛,可不經意間,目光卻在一處定住。

  暮雪紛紛揚灑,宮樓下一星燈火在這一天一地的白裡漂泊無依,可她正是借著這微弱的火色,看到憑欄處,有一個罩著墨色斗篷的身影。

  那個人像是在看她。

  隔得太遠,又隔著雪,她明明是瞧不清這人的樣子的,可不知怎麼,她忽然覺得,幾乎是篤定那是他。

  方才還酸麻的腿憑空得來一股力氣,踩著雪朝欄台的方向走了幾步。

  雪粒子鋪灑在面頰眼梢,刺骨的寒卻比不上心頭的寒。

  恍恍然間,蘇晉只意識到了一件事,朱南羨若回來,只有死路一條。

  恐懼如落地生根的雜草,在心裡瘋長,蘇晉已亂得來不及去細想,在雪地裡遲疑的步子變作疾行,待為她帶路的禦史反應過來,她已走出數十步了。

  欄臺上的人似是看到她向自己走來,他在雪裡默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在她能認清自己的模樣之前,離開了軒轅台。

  蘇晉一下頓住,在風雪裡出現又消失的身影,恍如一場夢一般。

  但她只愣了一瞬,下一刻,幾乎是發了瘋一般要往欄臺上奔去。

  侍衛與禦史一邊追一邊喚道:「蘇大人,那邊就是往明華宮的方向了。」

  蘇晉卻充耳不聞。

  積在沿下的雪太厚了,墜在脖頸下的鋃鐺也太過沉重,蘇晉再抬腳,一個支撐不住,竟摔倒在雪地裡。

  追上來的禦史要將她扶起,蘇晉抓牢他的胳膊:「這位禦史,你……你能不能幫我去問問,方才站在軒轅台東欄臺上的人是誰?」

  禦史遲疑地看了欄台一樣:「蘇大人,下官並未瞧見那處有什麼人。」

  「那就立刻去打聽!」蘇晉厲聲道。

  她努力讓自己平復下來,又道,「本官就在這裡等,若不打聽明白了,本官今日就是被這風雪寒天冷死在這裡,也不隨你等去刑部。」

  禦史與侍衛對看一樣,片刻,一名侍衛對她拱了拱手,急匆匆去了。

  蘇晉被另一名侍衛扶起身,倚在欄上歇了口氣,才發覺自己當真是亂了心神,她被幽禁在柳府近百日,早已被阻絕了消息,與其讓人去打聽,不如親自問一問來得明白。

  她看向眼前的禦史:「你叫什麼,當年本官在都察院,為何沒見過你?」

  「回蘇大人,下官姓劉名方敞,原在大理寺任職,晉安元年,陛下親征後被調任至都察院,彼時大人已出使了,是以沒怎麼見過下官。」

  蘇晉「嗯」了一聲:「朝廷各部各寺官職出缺,七月內閣議事,要說要借著陛下凱旋而歸的當口,從都察院抽調數名禦史去各衙門任要職,名錄可定下了?」

  當時內閣議的是,名錄要等朱南羨回來才告知於眾,換言之,倘若這禦史答定下了,就說明晉安帝已班師回朝。

  「回蘇大人的話,名錄——」禦史一句話沒說話完,目光忽地自階沿上一掃,撩袍行禮,「下官拜見柳大人。」

  ▼第205章

  暮雪封天,柳朝明自階沿走下,眼底凝著寒霜:「怎麼回事?」

  劉禦史道:「回柳大人,蘇大人說方才在軒轅臺上瞧見一人,想知道是誰,下官已派侍衛過去打聽了。」

  蘇晉抵牆站著,別開臉不看他。

  她的髮絲有些凌亂,微垂的眸光是迷離的,抿緊的唇角微微輕顫,也不知是因為冷還是因為擔憂。

  柳朝明的目光落在她鎖在頸枷裡的手。

  纖細的手指凍得通紅,指節處已有一塊一塊青紫,手腕破了皮,大約是方才摔倒時擦傷的,還在往外滲血。

  他的眉心微微一擰。

  一旁的劉禦史看到柳朝明的神情,目光亦落在蘇晉的手腕上。

  久在朝中,誰不知蘇柳二位大人走得近,聽聞兩家還是世交,這不,連蘇大人犯事被押回宮,都察院的錢大人還額外交代要以禮相待,刑枷就是做個樣子,到了刑部便為蘇大人摘了。

  劉禦史道:「這枷子太沉,天又冷,蘇大人這麼等在雪裡,必是要凍傷的。」取出銅鑰,「不然下官先幫大人將頸枷拿下來。」

  還沒走上前,鋃鐺錚然一響,蘇晉往一旁移步寸許,竟避開了他。

  劉禦史有些窘迫地愣住,又移目看向柳朝明。

  誰知柳朝明也一臉清寒,斥道:「沒規矩了是嗎?」

  所幸沒過多久,方才去尋人的侍衛便回來了。

  落後他身後半步,是都察院禦史言脩與一名罩著墨色斗篷的人。

  夜幕裡,這一襲墨色斗篷如同自漫天雪海裡蕩來的一葉孤舟,蘇晉怔怔地看著,忍不住要走近幾步。

  但她已比方才清醒許多了,很想見他,又盼著千萬不要是他才好。

  黑袍人走近,摘下兜帽:「奴婢馬昭,見過蘇大人。」

  眸中因憂思反復掀起的波瀾在一瞬間歸於平靜。

  但這平靜裡,仍帶著一絲遲疑。

  「方才在東欄臺上站著的人就是你?」蘇晉問。

  馬昭雖是內侍,但身形卻是宦官裡少有的修長挺拔,遠望過去,的確像他。

  「是,奴婢如今被調任至明華宮伺候,夜裡過來宮前殿交代年關事宜,聽他們說雪地裡的人是蘇大人,便站在欄臺上看了大人一會兒。畢竟從前在未央宮照顧過大人兩月,見大人在風雪裡身姿單薄,難以釋懷。」

  蘇晉又道:「你既在明華宮伺候,那你……」

  她說到這裡,忽地自顧自止住。

  便是問了,又能討來什麼結果?

  正如這三個月來,被暗無天日地幽禁在柳府書房,外間世界不知已變遷幾何,誰去誰留,誰生誰死,竟無一人與自己言,縱是問了,也不過多添一個阿留,一個萬事不能與她道哉的人。

  「蘇大人。」劉禦史喚了一聲。

  蘇晉直起身,沒看他,亦沒看柳昀與言脩,回過頭,往空空蕩蕩的東欄臺上又望一眼,隨後涉著雪,一步一步往刑部走去。

  她認得路,不需要旁人引。

  一直到蘇晉的身影消失不見了,馬昭才上前來重新見了個禮:「柳大人,言大人。」

  言脩「嗯」了一聲:「陛下怎麼樣?」

  馬昭道:「回言大人,陛下近日的胃口仍不好,這兩日都沒怎麼用膳,但昨日夜間,陛下忽然傳奴婢,說想要些燈燭與燈油。」

  言脩疑道:「明華宮的燈油不夠?」

  「夠的,可陛下說他夜裡睡不著,想看些書,又嫌雪光擾人,要多點些燈將雪光遮過去。」

  言脩道:「陛下既吩咐了,那便立刻去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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