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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一一


  驛站內一時無人敢搭腔,怕說話稍不注意,就是犯上不敬的重罪。

  片刻,才有一人將話題又引回沈奚身上:「這位仁兄既見過沈大人,可聽說近日沈府的事了?」

  京師沈府如今是天下最稀奇的府邸,樁樁樣樣都是大事,也不知他提的是哪一樁。

  有一人試探地問道:「可是沈大人被晉封國公爺?」

  「這誰不知?」另一人打斷,「我猜是五日前,陛下的登基大典上,冊封沈氏為後,可對?」

  那人點頭應道:「差不多了,只是,登基大典上,冊封沈氏為後時,沈氏並不在場,你們可曉得?」

  驛站靜下來,曉得的都不作聲,不曉得的都面面相覷。

  「不僅沈氏不在,京師沈府,也沒有一人到場。」最初那名長吏道,「這事我聽說了,宮裡好像也沒有要將此事瞞著的意思,想想也無怪,國公爺還在回京的路上,皇后娘娘聽說是病了,老沈大人之前不是被流放了麼,說是身子骨不行,受不得寒,還沒入秋就被沈大人送去南面養病了。」

  「老沈大人在養病不假,國公爺在回京途中也不假。但皇后娘娘這事——」那人說著,將聲音壓低些許,「聽說並不是病了,而是不肯受皇后封銜,一人搬去了皇陵住著。」

  「搬去皇陵,這是何意?」眾人驚道,又問,「天家的事,你怎麼會曉得?」

  「不才有個舊友,而今在忠孝衛當值。」忠孝衛,即守衛皇陵的親軍衛,「他與我說,皇后娘娘與晉安帝一起長大,情同姐弟,而今晉安帝賓天不足月,天家雖請了原十二王爺,鎮南王的世子為他守孝,到底關係遠了,身份也低了些。晉安帝無後無妃,無子無女,皇后娘娘顧念他此去孤單,是以親自為他守陵,還說要守大半年,等大出殯了,再守七七四十九天。」

  一眾人瞠目結舌。

  皇后的身份是尊崇,可為先帝守陵,怎麼都不大合適。然而,這是天家的家事,他們都不敢妄作議論,其中一名縣官提醒道:「這位仁兄,這事您與我等說說便罷了,等上了京,切莫再提,當心惹禍上身。」

  豈知那人笑了一聲,拱手朝天一拜:「實不相瞞,在下軍籍出身,曾在西北當過兵,平生最敬重晉安皇帝,御駕親征,守住西北,實乃英雄人物,只可惜福薄,英年早逝,是以在下此去,並非進京朝賀,而是辭官,待日後回鄉,亦會效仿皇后娘娘,為晉安帝守孝三年。」

  蘇晉聽到這裡,喉間一澀,直覺連清粥都難以下嚥,半晌,擱下筷子,道:「走吧。」

  李煢點了點頭,招呼驛丞把馬車趕來。

  蘇晉起身,隨李煢離開驛站,路過眾人,一行官吏都默了默,目光不自主被眼前人的氣度吸引,原想上前搭話,但看她一臉生人勿進,全全作罷。

  目送她上了馬車,行至天野蒼茫處了,才收回心神,接著方才的話頭,道:「皇后娘娘如此,也不怕觸怒陛下嗎?」

  「所以啊,有人猜,陛下與娘娘早生嫌隙,晉沈大人國公爵位,也是捧殺之意。」畢竟是晉安朝的頭號重臣。

  那人說著,歎了一聲:「不過也說不清,聽說沈大人也就這兩日回宮了,且看陛下的意思吧。」

  也不知是否是蘇晉離開時,一身疏離與清寂久散不去,引得眾人說話的興頭都闌珊起來,再言幾句,竟各自靜了下來,匆匆吃完茶,用完膳,蹬上馬車,各自趕路。

  城郊驛站,蒼野茫茫,有人向南,有人向北,有人往,有人歸,或更有甚者,有人不知此去何方,有人一路疾往卻不是往故鄉,臥在馬車裡,俯在馬背上,星月兼程趕了近一月的路,痛心疾首過,悔不當初過,擔心過亦悲傷過,而今冷靜下來,只為求一個解。

  沈奚回到京師當日,正是年三十,各院各寺均以停值,又因晉安皇帝新喪,永濟帝雖已登基,宮中亦不能大擺宴慶。一干朝臣隨朱昱深祭完天,原該各自回府了,聽說今日沈國公回宮,竟規規矩矩地一個沒走。

  而今沈奚的頭銜,戶部尚書,內閣一品輔臣,一品國公,正兒八經的當朝國舅。

  朝廷裡不少人說,這樣的出生,真是羡慕都羡慕不來——皇家還有個更迭呢,也就沈府,簡直常年尊榮不衰。

  可不是?

  先頭一個阿姐是太子妃,後來晉安帝與他堪比親兄弟,而今又改朝,另一個阿姐又當上皇后了。

  隨宮承天門左右洞開,門外,沈奚一人獨立於馬上,眉宇清泠如霜雪。

  相迎的大臣,為首的是禮部羅松堂,舒聞嵐,與鄒曆仁。

  三人以羅松堂為首,上前來,領著群臣拜道:「下官等,恭賀沈大人晉封一品沈國公。」

  沈奚不言不語地下了馬,步到羅松堂面前,與這位年邁的大臣回了個禮:「羅大人。」

  然後移目看向舒聞嵐,又看了眼他手裡託盤上的國公朝服,玉扣,與冠冕,忽然一揚手打翻。

  袍服撲散在地上,玉扣墜地,發出一聲清泠脆響,裂成兩半。

  沈奚一雙桃花眼裡如有寒霜:「朱昱深呢?本官要見他。」

  ▼第215章

  永濟皇帝的名諱,哪能這麼隨意喚的?

  群臣聞言,面面相覷,一時又重新拜下,倒像是在替沈奚賠罪。

  兩名禦史不得已,上前提點道:「國公爺,陛下貴為天子,乃是我等君上,直呼其名實為犯上不敬之罪,國公爺雖乃皇親,與陛下仍有君臣之分,望日後謹言慎行,切莫再犯。」

  沈奚笑了一聲,涼涼地道:「他是哪門子的陛下?」

  一而再再而三出言不遜,若是私下裡便罷了,當著這麼多朝臣,都察院不能不責罰。

  兩名禦史對看一眼,其中一人折回後方,對今日管風紀的副都禦史言脩小聲稟報了幾句。言脩遲疑了片刻,隔著人群,遠望了沈奚一眼,然後點了一下頭。

  禦史再回來時,身後跟著兩名親軍衛,作勢就要拿人:「國公爺,得罪了。」

  正這時,一名身穿護心鎧,腰別金錯刀的侍衛走來,對著沈奚一揖:「沈大人,陛下傳您去謹身殿見駕。」

  此人正是朱昱深的貼身侍衛闕無。

  說完這話,又對群臣中的幾人道:「也請禮部羅尚書,舒侍郎,吏部曾尚書,任侍郎,工部劉尚書,刑部錢尚書,與兵部陳侍郎。」

  眾人一時狐疑,不知陛下葫蘆裡賣的什麼藥,只有沈奚渾不在意,一拂袖,率先一步踏上軒轅台。

  謹身殿內,除了朱昱深先頭傳的幾位,朱弈珩也等在裡頭了。

  沈奚一進殿就失笑出聲:「今冬這場雪可真是稀奇了,一灑下來,十殿下一身傷養好了不說,舒侍郎纏綿病榻十餘年也不畏寒了,連帶著姐夫的癡症亦不藥而愈,不知道的,還以為下的不是雪,而是什麼靈丹妙藥呢。」

  這是在御前見駕,豈有稱「姐夫」的道理?

  吳敞忍不住上前提點:「沈大人,您剛回來了,有些犯糊塗,這一位乃是——」

  「本官不需要你提醒他是誰!」沈奚聲色一厲。

  他的神情涼下來:「且再說,昔太祖皇帝立朝,言明『內臣不得干政,犯者斬』,吳公公常在御前伺候,是太閑了還是怎麼著,憑的做他人耳目,當了倀鬼,還想左右都討個好麼?」

  事到如今,哪還有什麼想不明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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