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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一五


  他在戶部任職逾十年,官拜侍郎尚書近七年,知道而今四方戰歇,大隨民生百廢待興,還有許多事沒做完,他扔下戶部走了,這麼艱難的日子,朝政如何扛過去?

  擔子扛在肩上這麼久,責任簡直化成一種本能,自己這一副左右為難的樣子真是面目可憎,就像回到了從前萬事留一線試圖兩全的時候,到末了,還不是功敗垂成?

  沈奚忍不住自嘲地笑了兩聲。

  馬昭與小火者看沈奚像是失了心,不敢走遠,候在雪地裡。

  天大亮了,不遠處,傳來一聲銅鎖輕響,須臾,有兩名穿著囚袍的犯人被獄卒帶著,從刑部大牢的後門出來,仔細看去,竟是女囚。

  其中一名女子似乎不甘,還在與獄卒說著什麼,獄卒看似為難,拼命解釋。

  馬昭覺得蹊蹺,蘇時雨一走,規矩都沒了嗎?什麼時候刑部對囚犯這麼好脾氣了?

  「去看看,那處怎麼回事,省得擾了沈大人。」

  小火者應是,過去問了幾句,卻也猶疑,轉回頭來看了一眼,把囚犯與獄卒一齊領了過來。

  原來這兩名女囚竟是蘇晉的小妹蘇宛與覃照林的媳婦兒覃氏。

  覃照林離京前,將蘇府的下人散了,交代覃氏回鄉帶著蘇宛離開,越快越好。哪知半途被人跟上,押解回京,就此關進了刑部大牢裡。

  馬昭聽說竟是蘇府的人,也為難,看向那處仍臥在雪裡的沈國公,有道是解鈴還須系鈴人,心頭起了一個主意,上前稟道:「國公爺,剛從刑部牢裡出來的二位婦人,原是蘇府的,其中一人還是蘇大人的小妹,說是想去尋蘇大人,可大人她離京已近一月了,您看可要傳他們來見您?」

  蘇府的人?

  時雨的小妹?

  沈奚聞言,果然「嗯」了一聲,慢慢從雪地裡坐起:「傳她二人過來。」

  蘇宛在杞州沒過過幾天好日子,後來上了京,做了半個月侍郎府的小姐,陷於蘇晉與朱沢微的爭鬥,每日更提心吊膽,聽說沈國公要見自己,一時也辨不清是誰,只道是名頂大的官,連臉都不看就磕頭跪拜:「這位大人,求求您,准民女去見蘇晉蘇大人,他是民女的三哥。」

  沈奚看著她,過了會兒,才道:「時雨有罪在身,已被流放,加之曾任刑部尚書,執掌刑罰律令卻知法犯法,三年內,任何人不得探視,否則罪加一等。」

  而流放罪加一等,就是梟首極刑了。

  也不知蘇宛是否能聽明白,沈奚不等她答,又問:「你為何會被抓進牢裡來?」

  此問一出,蘇宛卻不作聲了。

  覃氏是認得沈奚的,替她把因果說了,又道:「當時蘇大人說要給小姐安排個去處,就是民婦與老覃打點的,本來以為沒人知道,誰曉得半途被人跟上,抓進了牢裡問話。」

  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蘇晉安排蘇宛的去處時,能託付的也就那麼幾個人,說起來也是覃氏不夠當心,這麼簡單的追查跟蹤,朝野裡哪個不會,何況他們當時的對手是柳昀。

  那時候,蘇晉正被囚禁柳府,柳昀是想拿住蘇宛,多握牢一個她的把柄吧。

  沈奚「嗯」了一聲,又問:「你們,日後有什麼打算?」

  覃氏道:「大人被送走了,民婦是蘇府的下人,日後自然跟著小姐。」又對蘇宛道,「小姐,這一位沈大人是蘇大人的至交,您可以與他說話。」

  蘇宛聽得「至交」二字才抬頭,這才發現此人竟是認識的,忘了在哪個府裡見過一回,那時候沈奚還是太僕寺的「養馬使」,一身粗衣已然眉目端然如畫,而今一身仙鶴補子,外罩墨絨大氅,獨立在這宮樓雪色裡,煊赫又清冷,簡直令人不敢直視。

  她又垂下眼:「大、大人若不嫌麻煩,可否先將我與覃嫂送回鄉下,我在那裡存了些首飾銀子,都是從前三哥給的,民女知道蘇府已被查封了,想在京師另置一個住處,茅屋瓦房就行,只要能離從前的蘇府近一點。」

  沈奚眉心微蹙:「你不回杞州?」

  「民女的家裡人……對民女不好,只有三哥待我好。」蘇宛的聲音細細的。

  其實這話說得還是委婉了。蘇宛的身世,沈奚聽蘇晉提過,她本就庶出,親娘過世得早,蘇府四分五裂後,人人都不願分她這個孤女一杯羹,被攆出來不說,主母還打她主意,要將她嫁給杞州一名惡霸換幾分聘禮。

  同情心不是白撿來的,這樣長大,心中還能保有單純,饒是不夠聰明,也給蘇晉惹過不小的麻煩,記著當年蘇家老爺的恩,也念在她是這麼一個人,蘇晉還是願意收留她,為她安排個去處。

  蘇宛又道,「大人放心,等民女置好住處,會自力更生。三哥曾送民女去女私塾,民女這些年念了些書,亦會寫字了,日後幫人補補衣裳,寫寫家書,總是能養活民女與覃嫂,不會麻煩大人的。」

  覃氏看沈奚的神色似有詫然,以為他不信,替蘇宛說話:「沈大人,這是真的,大人對小姐有恩,小姐當年卻因失言險些害苦了大人,心中一直有愧,後來大人告訴她,凡事當多思多學,便自請去了私塾,便是這一回,那些人將小姐抓進牢裡,用刑逼供,小姐也咬著牙一個字沒說,不敢再害了大人。」

  沈奚的目光這才落到了蘇宛手上,只見她指節之間傷痕累累。

  好歹是前任刑部尚書的家眷,刑部牢裡竟這麼用刑?

  宮中內侍,哪個不是精於察言觀色的?

  馬昭看了一眼沈奚,沉聲問跟著的獄卒:「怎麼回事?」

  ▼第218章

  獄卒道:「回國公爺,回馬公公,這事其實是個誤會,人送進來的時候,只說要審,可這樣的大案,既要審,哪有不用刑的?是用了幾日拶刑,後來都察院的言大人來了,曉得了此事,言明不許對蘇府的人動刑以後,小人等就再不敢了。」

  蘇宛見沈奚不語,埋下頭去:「沈大人,三哥只剩我這麼一個親人了,他曾待我好,如今他遭了難,家裡總不能沒人等他。民女願留在京師,等他回來,若他回不來,等三年後,民女就帶著覃嫂,去甯州照顧他。」

  沈奚怔怔的,半晌,似是被觸動了什麼,回了一句:「只有……你一個人了?」

  蘇宛不解他此問何意,茫然中,只怯怯地點了點頭。

  是啊,只剩她一個人了,所以她要等時雨回來。

  而自己呢?自己又何嘗不是孤身一人?

  原來——原來竟是這麼簡單的道理,他居然沒能參破。

  二姐走了,十三沒了,逝者已矣,可生者呢?

  三姐不願面對朱昱深,甘願為十三守陵,可她還是皇后;時雨雖被流放,可她還背負著朝廷的罪名;阿爹雖已致仕,可他從前是朝廷命官;麟兒雖避去蜀中,可他嫡皇儲的身份還在,那是他一生的桎梏,所以他這這輩子都需要有人庇護。

  只剩他沈青樾一個人了,一走了之最簡單,可一走了之,幫得了他們,護得了他們嗎?護得了沈家,麟兒,與時雨嗎?

  他不能。

  只剩她一個人,所以他不能走,他要留在這裡,縱使他憎恨這個深宮,他也要當這個國舅,這個國公,這個戶部尚書與一品輔臣。

  于國也好,於公也好,於私也好,哪怕麟兒與時雨想去天遠地遠處呢。

  他要掌權,只有掌權,才能護住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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