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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六九


  他們這裡說著話,那頭有一個參將模樣的走過來,眾人一看,竟是常跟在左將軍身旁的李參將,忙要起身行禮,李參將抬手壓了壓,意示免禮了,然後對朱南羨道:「南亭,左將軍叫你過去一趟。」

  朱南羨將割羊肉的匕首往小山子手裡一塞,拍了拍他的肩,起身隨李參將往軍帳而去。

  得到帳內,原本有些無狀的李參將步去左謙與茅作峰身後,與他二人一起畢恭畢敬地對朱南羨行了個禮——方才在將士面前,為不曝露晉安陛下的身份,他不敢對他做出恭謹姿態。

  朱南羨脫下絨衣大氅擱去一旁,露出裡頭一身天青色曳撒:「怎麼,有要事?」

  軍帳是連帳,一道簾子隔出裡外兩間。

  左謙看了那簾子一眼:「京裡來了人,說要求見陛下。」

  話音落,簾子便被被人掀開,闕無走出來,對著朱南羨行了個禮:「晉安陛下。」

  他腰間別了一把刀,背上似還另帶了一把兵器,被黑布裹著,瞧不清究竟是什麼。

  朱南羨的目色沉下來,他沒應聲,步去一方案幾前坐了,挪開面前的酒罈子,這才問:「朱昱深讓你來的?」

  這話出,左謙與茅作峰都戒備起來。

  朱南羨看他二人一眼,道:「你們出去吧,我單獨與他說。」

  茅作峰一急:「可是——」

  他們這些人,都是將領出身,早年衛所之間調動頻繁,彼此的本事如何都一清二楚,闕無武藝極高,在軍中幾無對手。

  左謙將茅作峰一攔,拱手道:「那末將與茅子就退在軍帳外候著,陛下若有吩咐,喚一聲即可。」

  言下之意,闕無若敢對朱南羨動手,都是習武出生的,他們這麼多人還治不了他一個麼?不瞧瞧這是誰的地盤。

  朱南羨點了一下頭,待左謙二人退出去,才道:「說吧。」

  闕無道:「陛下遣末將前來西北,是讓末將把一樁舊事的實情告知晉安陛下。」

  「我為何在從明華宮的大火中脫身?」朱南羨看著案幾上的酒盞,眼皮都沒抬,「或者說,柳昀,亦或是他朱昱深,為何要留我性命?」

  「是。」闕無點頭,「晉安三年,陛下您原在西北,之所以獨自返京,是因為您得知蘇大人被軟禁于柳府,性命難保。陛下您可知道,蘇大人為何會被囚禁在柳大人府中?」

  朱南羨沉默不言。

  與蘇晉的重逢太匆匆,她又似乎不願提及當年事,他便也沒問。

  「蘇大人之所以去柳府,是為還一枚玉玦。」闕無道。

  「玉玦是柳大人的父親,柳老先生贈給蘇大人的。相贈時,只說柳謝兩家是世交,權當長輩給晚輩的見禮。但實際上,玉玦是一對,另一枚在柳大人手上。也就是說,柳老先生給蘇大人的玉玦,依規矩,其實是該贈給柳大人的結髮妻的。」

  ▼第261章

  朱南羨扶著酒盞的指節動了動,一瞬握緊,又一瞬鬆開。

  「蘇大人收下玉玦時,並不知情,後來曉得柳老先生贈玉別有深意,當即便去柳府歸還,這才被柳大人拿住絕佳時機,將她囚在了柳府書房。」

  朱南羨怔然——蘇晉被迫就範,竟是因為這麼一樁看似不起眼的小事。

  他此前一直困惑,當年他們與朱昱深已勢同水火,阿雨為人謹慎,冰雪聰明,如何會在這個節骨眼上被擄去柳府?如今聽闕無這麼一說,全然想得通了,阿雨雖伶俐,但在情義二字上,心思極純極淨,她早已與他私許終生,怎可另收旁人的定情物?何況,在她心深處,始終對柳昀存了一份抹不去的信任與仰慕,不信他真的會害自己。

  「我聽聞,柳老先生與柳昀的關係並不算好,父子之間,若非老禦史調和,這些年恐怕幾無往來,既如此,柳老先生怎麼會知道柳昀對時雨的心思,還以玉相贈?時雨收下玉後,倘無人相告,又怎會得知玉玦原該是一對?」

  這不像是柳昀的手筆,他不會拿自己的私事做文章。

  闕無道:「晉安陛下問到要緊處了,這就要說到一個人,文遠侯。」

  「柳大人對蘇大人的心意,是文遠侯告訴柳老先生的。蘇大人為何會得知玉玦是一對,亦是文遠侯尋了個時機進宮,『隨口』與蘇大人提的。還有一點,柳大人日無暇晷,為何會這麼趕巧,在蘇大人去柳府還玉時,恰好也回了府?因為文遠侯說要去杭州,嫌路途聊賴,請柳大人回府為他取一卷孤本,柳大人回到柳府後,撞見蘇大人,全然明白過來,這才一不做二不休。」

  文遠侯,齊帛遠。

  朱南羨心下凝然,是啊,他怎麼把這號人物忘了。

  這個滿目慈悲,年近古稀的書生。

  昔父皇開朝,身邊三位謀士,謝煦,孟良,齊帛遠,他們能在群雄逐鹿,英傑輩出的亂世中,百算千謀奪下江山,饒是看上去一身霜雪儒意,哪個會是簡單的人物?

  何況齊帛遠是謝煦的至交,是阿雨的尊長,她對這樣的人,從來不設防。

  只是她忘了,齊帛遠非但是她的尊長,也是柳昀與朱昱深的恩師。

  歷經謀天下,誅功臣,故舊盡散盡亡的老書生,早就心灰意冷,根本不在意龍椅上坐的是朱家哪位子嗣,也是拗不過這一輩子悲天憫人的脾氣,不捨得看柳昀與朱昱深伏誅於奪位的廝殺中,這才又攪進了血淋漓的權爭中。

  「當年蘇大人從安南回京,查到行商案的端倪,柳蘇二位大人因此勢同水火,但……兩位大人的交情,宮裡的人都是知道的。」

  蘇晉無法對柳朝明動手,而柳昀,又如何對蘇時雨下得了狠手?

  兩人這麼猶豫再三,便一直拖到了九月。

  晉安三年的九月,朱南羨已快班師回朝了,再等下去,朱昱深與柳昀一黨只會功敗垂成。

  朱昱深便是算到了這一點,才去懇請齊帛遠出手相助。

  其實齊帛遠也沒有立時應承,柳昀,蘇時雨,朱南羨,朱昱深,對他而言都是故人之後,半輩子知己情被帝王心糟蹋得一文不值,滿腹驚才絕豔的學識到末了權當閉門作賦的消遣,女兒齊鈺病逝後,與這荒唐人間最後一點牽絆,便是這幾個後生晚輩了吧。

  雖然就跟註定了似的,早料到他們也會走到你死我活的一日。

  直到朱昱深說:「若恩師肯助我,我日後非但不會殺蘇時雨,還會在這朝堂上,為她留一席之地。」

  齊帛遠聽了這話,眼裡黯下去的光倏忽一亮。

  但他很快又在心裡笑話自己,活成一把老骨頭了,竟還想萬般求全,看淡紅塵看淡生死學不會嗎?

  「阿雨是個女子,單這一點,便足以致她死無葬身之地,你握著這樣的把柄,還在乎她一條命麼?何況你是個惜才的人,若日後皇位是你的,留她在朝堂,比殺了她高明太多。老夫不需要你保阿雨,你若想請老夫出手,便另許老夫一諾。」

  朱昱深一揖:「恩師請說。」

  「老夫要你保住,晉安帝的性命,並承諾這一生直到你死,被迫也好,主動也罷,都不可對他下殺手,不能令他因你而喪命。」

  朱昱深若想謀取皇位,頭一個該殺的人就是朱南羨,齊帛遠的要求乍聽上去荒謬至極,但朱昱深似乎並不意外——他的恩師若沒有這副悲天憫人的脾氣,早該死在朱景元誅功臣的屠刀下了,如何能平安活到今日?

  「學生能知道恩師讓學生許下此諾的原因嗎?」

  齊帛遠目光落在窗外,笑了一聲:「你不是已算准了老夫悲天憫人?」

  但,若細究起來,悲天憫人與普度眾生還是有分別的。

  齊帛遠是在皇權爭鬥的旋渦中淌過一遭的人,自問若今日帝位上的人是朱憫達亦或朱沢微,他大概不會顧惜他們性命,但朱南羨與他這些兄弟太不一樣了。

  當年朱景元執意將齊鈺許給朱稽佑,齊帛遠苦求無果,到最後,只好懇請故皇后相幫。

  那日,還是少年的朱南羨就跟在故皇后身側,看著這位雙鬢斑白的叔父愛女心切以至於情急落淚,便與故皇后一同勸道:「侯爺莫急,我會與母后一同求肯父皇,請他莫將齊鈺阿姊嫁給三哥。」

  這事正發生在誅殺功臣的一年後。

  滿宮鮮血還未洗淨,臣子王孫個個風聲鶴唳,誰不知道景元帝賜婚朱稽佑與齊鈺,不過是想用一個不那麼出色的兒子,牽制住齊帛遠這個功勞赫赫的老臣?

  誰敢去觸這個霉頭?

  後來便也只有故皇后帶著十三皇子去求了情,雖然徒勞無果。

  齊帛遠那時就知道,朱景元這些兒子裡,英傑雖眾,但多是狠辣深沉之輩,而果敢清明,赤誠磊落,重情重義的,只有朱南羨這麼一個,可惜這樣的性子,生在帝王家,還是嫡出,日後真是要苦了他。

  把思緒從往事裡喚回,齊帛遠道:「你要奪位,本就是一場豪賭,天時、地利、人和,缺一不可。你今日若非走到生死存亡的一步,不會來請老夫出手。而老夫,便只這麼一個條件,保下朱晉安。」

  韜光養晦,忍辱負重,薄情寡義,雄才偉略,朱景元真是好福氣,生了朱昱深這麼一個這麼像他,又不這麼不像他的兒子。

  只盼他日後能虛懷若谷,能古今帝王所不能,胸中容得下江山,容得下萬民,也容得下自家兄弟的一方立足之地吧。

  至夜深,西北又起風沙,慶功的將士們酒酣興盛,行起酒令來。

  軍帳中,朱南羨聽完闕無的話,卻扶著酒碗沉默不言。

  闕無道:「晉安陛下,誠如末將所說,陛下對文遠侯有諾在先,無論如何都會保您性命,他遣末將來西北,不過是心中存了一問罷了。」

  他說著,一頓,「陛下想問您,可願回京?」

  朱南羨心中微微一動,回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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