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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


  是的,哈月當然願意,如果時光可以在那一刻停止,再不老去,她也會默然應允。

  可她趴在一片明亮的月光裡,把自己的耳朵輕輕貼在薛京的胸膛之上,「砰砰」如雷的心跳聲震得她眼睛酸澀,所以她聽見自己強裝笑意的聲音。

  「你想得倒美,連求婚步驟都省了?好歹要用稿酬買個鑽戒,單膝下跪。」

  「哇,那完了,」她笑,薛京也跟著笑,他以為這又是一次單純的玩笑,翻身將她壓在身下,十指交纏,用鼻樑咯吱她的頸窩,「要是我寫得很爛,不僅一本都賣不出還要自費出版呢?鑽戒是別想了,將來咱們可能要用易拉環了。」

  「我先量一量,你的手指符不符合既定戒圈。你更喜歡可樂還是雪碧?」

  躲閃中無名指被攪近口中,哈月在暈眩中寬慰自己:他們還很年輕,也許世間根本沒有法則可以定義初戀。或許呢,再等個一兩年,一切都可以順理成章。

  但偷來的始終要還,哈月忘記了,醜小鴨本就是天鵝的後代,灰姑娘則擁有嫡女的血脈,就連童話故事都不曾騙人。

  她的初戀最終還是在回校領取畢業證的那天結束了,以一個壁虎斷尾的方式。

  ▼第17章 您這是跟我道歉呢

  接下來的情結不必贅余,因為薛京對他們分手的狀況記憶猶新。

  離校那天他出於完全的好意,邀請哈月去他家做客。

  戀愛兩年,再加上已經同居,畢業後他們理應進入戀情的下一階段,這是薛京主動背負起的責任心。

  就算哈月現在還沒有計劃婚姻的念頭,但他的態度向來很坦蕩,他是以長期擇偶的目的和哈月進行戀愛的,他對哈月內外都很滿意,他希望自己的父母也能祝福他們之間的感情。

  他感受得到,哈月對這段感情總是有遲意和搖擺,他想要力所能及給她確信。

  因為兒子提前打過招呼,當天見家長的過程很愉快。

  薛京的母親馮韻一直是八面玲瓏的性格,她平常生活中最大的樂趣就是招待親朋友好在自家娛樂,不是親自下廚,但也讓廚子提前做了一桌好菜,甚至連總是出差在外的薛連晤也特意准點回家和他們一起用餐,談話,給足年輕人面子。

  臨別時,夫妻二人還給哈月包了一個很厚的見面紅包。

  就在薛京以為一切都在朝著正軌發展時,第二天,他從父母什刹海邊的私宅回到她和哈月的小公寓,卻發現她所有的行李都不見了。

  只剩下餐桌上,還擱著一遝原封不動的人民幣。

  哈月不僅把紅包退給他,還告訴他,她不想和他在一起了,他們並不合適。

  「是我媽跟你說什麼了?她叫你不要和我在一起。」薛京看著面前已經凝結起油花的火鍋,面容中也浮著寂寂的冷。

  「沒有。」哈月搖了搖頭,狗血電視劇和爽文小說裡經常出現財閥拿出幾百萬將窮人砸暈的畫面,可是現實生活中,白手起家的富一代又不是只會撒錢的怨種,精明體面的馮韻根本沒有用一分錢,就把哈月捧殺得無地自容。

  她當天先是親切地誇獎了哈月拎著的皮包,而後又與她探討了一些紅木家具近期的生意行情。

  摸底結束,飯桌上,馮韻神色如常,沒有任何披露,高高興興地為哈月布菜,說自己很欣賞她這樣擁有獨立精神的年輕女孩兒。如今社會發展太快,價值觀傾覆顛倒,但哈月穩重,得體,跟那些膚淺的女孩子一點都不一樣。

  四個人圍坐在一起,談得都是夫妻恩愛和薛京小時候發生的趣事,哈月聽得入迷,在完美家庭的氛圍裡,缺失童年溫暖的她很難不暈頭轉向。

  誰能想到,她不僅愛上薛京,就連對方的父母都讓她神魂顛倒。

  末了馮韻用令人舒適的口吻對薛京和哈月說,他們兩個決定暫時不出國也好,年輕人休息一年不是什麼大問題,他們不是那種思想死板的人。

  但父母賺錢不過是為了讓下一代生活得更輕鬆,薛京寫作他們贊成,但完全沒有必要為了實現夢想而放棄讀書。

  豐富自己的知識儲備對年輕人來說是圓夢的捷徑,他們躲在國內的小公寓裡吃苦工作才叫本末倒置。

  他們家別的不多,但這點投資教育的能力還是有的,如果他們決定今年完婚,即便明年供他們兩人一起出國讀書也花不了多少錢,這是最不會虧本的長遠投資。

  除此之外,他們夫妻對孩子的擇偶無意做出任何干涉,全憑他個人喜歡,只要人品正直,別的都沒所謂。

  薛京是無可挑剔的男友,連他的父母也像是豪車廣告內的完美夫妻,一個巧笑倩兮,另一位風度翩翩。

  不可置信,哈月恐懼了那麼久,但見家長的一切細枝末節,都像是做夢般圓滿。

  當年從未踏出過老家一步的小女孩在拿到薊大錄取通知書時的狂喜不過如此,這一次,她再一次拿到幸福人生的邀請函。

  整晚,哈月胃裡的蝴蝶就沒有停止過揮舞翅膀,她幾乎是誠惶誠恐地離開薛家,甚至在馮韻流露出希望兒子今晚可以在家留宿一晚時,她還主動扯了扯薛京的衣襟,附和著「伯母」的舐犢之情,儼然已經把自己當做了對方的新家人。

  回程的出租車上,她內心隱秘的興奮還未出籠,手機就響了。

  聽電話那頭的聲音,薛京沒避著人,還在客廳裡和父母閒聊,他很開心,因為哈月和他的父母相處得很開心。

  他先是關心哈月的車到哪兒了,什麼時候到家,而後又懶洋洋地複述他媽剛才的話:「沒別的,我媽說明天要去店裡給你選個包,問你喜歡什麼顏色。」

  「那不你倆喝茶的時候她把水灑你鱷魚皮上了嗎,她笨手笨腳的,你可別跟她客氣,她講你背那包不老少錢,光配貨都得一套房了,沾水就算廢了?你們喜歡的東西我是不懂,你讓她賠你個更好的就成。」

  一瞬間,哈月臉色煞白,血液倒流,她還支吾著沒說話,薛京又朝著背景音中的馮韻嘟囔了一聲,重新對著電話打起精神鸚鵡學舌:「恩,她老人家還說,咱住那公寓太爛啦,你們公司旁邊就有套現成的大平層,早幾年買下時就裝好了,還差幾件正經紅木家具,肥水不流外人田,這周她閑著,想去你爸爸那邊的工廠選一選,讓叔叔給她個親家折扣。佈置好了咱倆免費住。你說廠址在哪兒來著?她說自己肯定是聽錯了,你說的那地方只有非國標。」

  電話遠處,一陣郎朗的男聲,間或幾句女聲的調侃。

  很快,薛京的牙齒上下輕擊,對著電話樂不可支,「我爸說,三千塊一噸的南美酸枝,那不跟假貨一樣嗎?倆人因為這個還拌起嘴了,我真服了。」

  說者無心,不過是插科打諢,敷衍父母。

  但哈月卻像是被迎頭敲了一棒,當年迷信「真假混背專櫃過檢」的哈月並不知道鱷魚活著可以兩栖,死了被做成皮包卻不能碰水,她也不知道自己在「代購」那精挑細選的低調款皮包誤打誤撞了頂奢界的天花板,如果她的包是真的,是可以被送到佳士得拍賣的程度。

  更別說她知之甚少的紅木家具。

  花錢有壁壘,家庭氛圍亦然。

  馮韻和趙春妮的做事風格迥然,她沒有在發現哈月背假貨時第一時間揭穿她,也沒有在發現她滿口謊言時對她惡語相向,相比潑婦駡街,她更中意演一場矜持的好戲。

  但和成長經歷中哈月每一次感到刻骨自卑的狀況一樣,那場鴻門宴就像是地殼運動,委婉的緩衝後,遲來的毀滅並沒有因為包裹著糖衣而式微,反倒是山崩地裂得更加劇烈。

  哈月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掛的電話,她只記得掛了電話,舌下湧一陣血腥,口鼻更是像被人用紮線帶勒住脖頸般難以呼吸。

  她捂住嘴巴,瘋狂拍打著司機的靠背,用求助的眼神示意對方停車。

  車子一腳急刹,她沖出後座,跌跌撞撞爬上臺階,還沒有跑到綠化帶,就在人行橫道上將晚上下肚的珍饈美味盡數吐了出來。

  胃液將鮑魚,鵝肝,和牛全都腐蝕成綠色,還有那些價值不菲的金箔,魚子醬,松露也都變成了排泄物一樣的流體。

  這些東西都爭先恐後地從她身體裡鑽出來,嘲笑著她,鄙夷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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