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日偏食 | 上頁 下頁 |
| 四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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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那是別人的東西!你別亂動!」哈月一看到薛京的稿子被趙春妮拿起來,腦子便嗡的一聲,立刻撲過去制止她。 不同於剛才搶手機用了三分力,這一次哈月使出吃奶的力氣,一下就掰開了趙春妮的手腕,趙春妮撕扯不過她,便要掀開鍋爐蓋扯著哈月的頭髮,逼迫將她手裡的稿紙扔進熊熊燃燒的爐火中。 火苗隨著空氣上竄,臉上一熱,哈月即刻聞到一股燒焦的味道,危機之中,她再也顧不得長幼尊卑,立刻回過身單手反剪著趙春妮的胳膊,連拖帶拽將她帶離這片充滿危險的區域。 廝打中,趙春妮的小背心被她撕扯出一個大洞,而趙春妮的指縫裡還有十幾根哈月的斷發,哈月剛將廚房的門反鎖,趙春妮重新撲過來拽住她的胳膊,角力中,哈月不耐其煩,狠狠將自己的胳膊從母親手裡拽出來,手腕如橡皮筋般回彈,手背一下拍在趙春妮的臉頰上。 「啪」一聲,一個力道不小的巴掌,趙春妮捂著臉頰即刻從混沌中清醒過來。 母女倆對視了幾秒,趙春妮便憤怒地尖叫起來。 還是那種杜鵑泣血的悲鳴。 不過這一次趙春妮不是因為過去的事情而生氣,她是真正在對她面前現在存在的哈月發怒。 她雙手推搡著哈月,哭著叫讓哈月滾出她的家,如果她不走,她便一頭撞死。 她說自己沒這種心狠的女兒,她根本不需要她這只養不熟的白眼狼。 「滾啊!滾出去!」 「你打你老娘。你不孝啊你!」 哈月額角腫脹,耳畔的一綹頭髮被火焰燎成焦黃。 「動手」的是她,可從高速公路上被車輪碾壓過的喪家犬不過如此。 哈月沒有打人,她不是故意的,即便心裡是這樣想,但嘴巴像是抹了強力膠,叫她張口為自己失手打到母親的行為辯解,又是難上加難。 哈月抱著懷裡的小說雙眼無神地盯著趙春妮,一開始還像石頭似的矗立在院子裡不肯離開,可是隨著趙春妮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用頭撞她的肚子,拎起掃帚敲她的後背,她再也忍不住內心滿溢的荒涼,按照母親說的,扭過頭朝著門外滾。 步子剛跨過院門,趙春妮就狠狠將大門摔上,再側耳聆聽了一陣,內裡趙春妮的罵聲逐漸變得微小,人應該是回到了房間內。 離開了家,但世界之大又無處可去,她的人生,走到這裡,一敗塗地。 哈月為了「母女親情」從大城市回來,可是她生病的母親也不需要她的存在,她認為自己如今已經擺脫了虛榮的謊言,在品行上還算端正,但她竟然在剛才失手扇了母親一巴掌。 誰也不會理解她,連隔壁的斯琴大姨也不會,她似乎沒有做人的資格。 她的二十六歲,沒有任何可以成為她力量的牽絆,大約是那種現在就即刻死掉也不會被任何人掛念的悲劇吧。連最基本,金子口中的親情都不能成為她內心最後的庇護所。 她甚至沒辦法形容自己對母親的感情到底偏向何方。 愛恨原來並不是一線間,中間還有很多灰色的地帶。 初陽升起,將天空染成金色,哈月心情糟糕到極點,恍惚中低下頭,如行屍走肉般檢查懷中被她保護著的稿件。 六十多頁紙張,每一張紙上面都充滿了被虧待的痕跡,薛京的小說不僅在他家沾滿灰塵和油漬,就連封面的文字都被她的眼淚染出了墨蹟。 哈月紅著眼圈,手指用力撫了幾次,也沒能將那些痕跡撫平。 彼時戀愛,薛京也經常把自己的手稿獻寶似的拿給她看,他總是說,閱讀他人的文字是種很親密的行為,甚至要超過魚水之歡,因為那種思想層級的聯通,本質是精神屬性的默契,他推崇各路思想,超越肉體結合本身。 哈月嘴上嫌他酸臭迂腐,但其實內心深以為然,她是從那時愛上了讀閒書。讀看似對人生完全沒有幫助,但卻能給人帶來小確幸的虛構文學。 文學作品裡有她從來沒有感知過的世界,幸福的,不幸的,各式各樣的比喻手法引人思考,思想偶爾閃爍火花,好像旅行時,窗外沿途不停變換的風景。 人區別於動物的品質是擁有自由意志。 分手後,她的世界裡雖然沒有了薛京,但是還存在著初戀的精神產物。 在薊城的休息日,她最常去書店打發時間,流連駐足最多的地方是流行文學,而剛好,薛京的書總是被店家擺在最顯眼的位置,她只是喜歡讀書,便沒有理由不買。 大學畢業後,她在薊城買了那麼多他的書,首印版,精裝版,特簽版,親簽版,最喜歡的還是第一本簡裝首印,小小一冊,十六萬字,故事短小精幹,字句承情。她很喜歡他筆下執拗天真的少年,所以長年放在床頭隨手翻閱,讀到書封發黃,四角磨損卷起,還會仔細地用橡皮擦養護。 反復閱讀前男友的作品不是個有益身心的習慣,脈絡類似過期情人視奸前任所有的社交網絡,但薛京構架的世界總是很美,愛美之心人皆有之,她那時也嚮往美好,崇拜成功的味道。 相親時失敗幾次都沒關係,向下擇偶時觸礁了幾次也沒關係,因為她還有兜底的精神寄託,她好歹曾經得到過書裡描繪過的美好愛情。 曾經滄海難為水,現實生活中的男人再精于算計,面目醜陋,她都不會感到特別受傷。 因為她心裡還住著很多個紙片人。 從薊城搬回來時,哈月折價處理了所有她曾購買的與她短暫般配過的奢侈品,但薛京署名的那些小說是她最後變賣的一樣資產。 整整兩大箱,都是她擺在書架裡的寶貝,光是出門前看一眼都覺能汲取到勇氣,像是買盲盒,為了收集各種簽名她也跟風花了不少錢。但收廢品的大爺打了一輩子光棍,看到言情小說就犯噁心,連翻都沒翻,撇了撇嘴,告訴她這些破爛兒只能按斤賣,最後還是看她嘴甜,大發慈悲給她結算了二十九元。 哈月用這筆錢吃了一份自選麻辣燙,那家蒼蠅小店的紅油真辣,應該放了辣椒精,一不小心嗆到喉嚨,香菜從鼻子裡冒出來,她竟然對著面前半根泡發的油條留下了兩串生理性鹽水。 吃完在薊城的最後一頓晚餐,她沒有再關注過薛京的動態,也沒有再讀過他的任何作品。 所以她不太知道最近薛京又寫了什麼書,也並不清楚他在微博上販賣三無產品。 網絡大數據搜集情報的能力比她的心態還要精准很多,往日總是出現在她瀏覽器上方的薛京也突然消失了,相比新款包袋,藝術展覽,livehouse,手機軟件開始頻繁向她展示一些九塊九元,一百個包郵的垃圾袋。 她的生活隨著這些廉價的廣告 banner 進入了新的階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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