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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一


  大娘一聽哈月要包圓兒,立刻會心對方這是在對自己施捨善意,她有些猶豫地往袋子裡倒著沙棘果乾,忍不住多嘴了兩句:「這東西你沒見過吧?不能幹吃呢。拿回去要泡水的,燉肉放點也行,苦呢,還發澀。不是甜的,沒放糖。」

  說到這兒,大娘又怕哈月臨時改變主意,突然不買了,再次加快了裝袋的速度,乾癟的嘴唇裡發銅鑼般的巨響,「但是對身體好,我們自己家都吃的,我吃,我幾個孫子都吃!不騙你。」

  哈月笑著幫她拎起竹筐,掏出手機預備掃她胸前掛著的收款碼,點頭表示相信:「沙棘,我知道,我小時候咱們這兒可多了,一到九月份路邊地裡到處都是。」

  沙棘屬灌木科,因為其特性是耐旱、抗風沙,可在鹽鹼化土地上生存,因此同沙棗,沙柳,沙蒿等植物一樣,被廣泛用於大西北的防風治沙工程。

  幾十年前,綏城也跟著國家政策,大力實行過固土行動。沙棘遍佈整個綏城,一到夏末,橙黃,棕紅的果實在綠油油的葉子下長勢喜人,還未熟透便被嘴饞的孩子們爭相摘下。

  小小一串可以擼下幾十顆珍珠大小的沙棘果,味酸,微苦,這東西從果皮到果核都有藥用,止咳平喘,健脾開胃,可是吃多了,胃裡也會反酸水。

  不過這些年,隨著西北地區的沙漠化得到緩解,人們的生活條件好起來,水果種類繁多,個個汁多肉甜,也沒人會在路邊專門摘沙棘來吃了,漸漸地,馬路上,田地裡,沙棘因為城市建設規劃被大批量砍伐,也變得少見起來。

  「哎呀,你知道就好。真的是好東西。就是現在的年輕人都不認了。我兒子明年也不叫我種了,說要把家裡的沙棘砍了換成果樹。孫媳婦又懷孩子了。要用錢。」大娘笑著將塑料袋遞給哈月,一看到她掏出手機,立刻捂住胸口的牌子,墊著腳著急地跟她說:「姑娘,你有現金嗎?要是有現金的話,能不能給我現金。這個二維碼,我不會弄,是我兒子的微信。」

  「你要是掃這個,錢就都到他那去了……我出來一天,賣不了幾個錢……」

  說到最後,大娘對自己瞞著兒孫攢貼己錢的舉動有點不好意思,哈月的餘光裡,通勤車快滿員了,她沒介意,趕忙關掉微信,從錢包裡拿現金遞給她。

  拎著五斤沙棘果乾,哈月踹著皺巴巴的零錢,叼著手套,幸而趕在通勤車發車前擠上了最後一排的空座。

  將東西放在腳邊,哈月吸了吸鼻子,重新戴上手套,汽車發動,她再回頭,窗外大娘慢慢離去的背影很快變一處模糊的黑點,完全沒辦法被視線追逐。

  通勤車一路顛簸,慢悠悠地晃到宿舍區,哈月的思緒也隨著來回搖擺的車身飄到了小時候。

  又酸又澀的沙棘果在那些童年的回憶裡閃著亮光,讓她突然冒出一個大膽的想法。

  下車後,哈月拎著東西往自己暫住的宿舍樓走,上樓時掂量著手裡的果乾忍不住笑,大娘確實給她便宜了,五斤的沙棘果乾非但沒有缺斤少兩,反而極其超重,才上了四層樓,她的右手就有些吃力酸痛。

  怎麼說也有六七斤罷。

  掏出鑰匙擰開宿舍門,哈月心潮澎湃,連飯都沒吃,就坐在椅子上打開筆記本電腦在網絡上對自己腦中剛才浮現的想法進行初步市調。

  眼睛緊盯屏幕轉了半小時,哈月查看文獻和農業報告的進程終於被郵箱的紅色提醒暫時打斷。

  國外客戶和國內有時差,她打開郵箱和網站後臺粗略瀏覽了一下客戶的訊息,才意識到自己太激動,進門時衣服都沒脫。供暖後的宿舍房間裡足有二十八度,她裹著防寒服,腋下前胸都出了不少汗,再加上在廠方跑了一整天,渾身都是機油味兒,當即決定先洗個熱水澡,然後一邊吃飯一邊工作。

  花費十分鐘快速沖澡,哈月穿了一件短袖還是熱得臉頰通紅,她頭髮沒吹,任由那些水滴順著髮絲滴在肩膀上,燒水泡了一杯沙棘果乾擱在玄關,然後開始有序地回復客戶的郵件。

  國內開放的消息一出,之前沉寂的客戶突然像雨後春筍般冒出來,她兩隻手,十根手指都不夠用。

  要不要在綏城第一批訂單結束後去國外參加展會是一回事,按照客戶的需求南下到越城重新聯繫之前和她合作過的小供應商們又是另一回事。

  現在她分身乏術,再加上跟單,雖然公司暫時還沒見到盈利,但一個人簡直忙不過來。或許她應該擴大規模,再招聘幾個員工和自己共同創業。

  所以在薛京彎彎繞繞開了百來公里,終於敲響她的宿舍門時,哈月嘴裡咀嚼著飯菜滿腦子都是生意。

  從門後的貓眼確認過外面站的是薛京後,哈月開門後連看都沒看他一眼,再度轉頭跑回到椅子之上,開始對著電腦劈裡啪啦地敲字。

  來時的路上薛京已經設想了不少兩人「小別勝新婚」的場面,但無論哪一種場景之下,哈月都會感到驚訝和驚喜,至於人在歡喜之下會做出什麼反應,那當然是會對他進行全方位地親熱。

  所以眼下他背身抱著一大捧白玫瑰,被冷落在門口時,整個人都傻了。

  像是比上眼睛昂起頭等待主人摸頭的小動物,再一睜眼,面前根本沒人。

  而且正在忙於公關的哈月看起來不僅沒有驚喜,甚至她連都不好奇自己怎麼會突然出現在門口,熱吻和擁抱都別想了,她連眼神都沒有分給他一份。

  就這麼在門外站了兩分鐘,他突然對著屋內還在用筷子夾菜的哈月「哎」了一聲!

  哈月聞聲嚇了一跳,回頭看了薛京一眼,嘟囔了一句:「你倒是進來呀。」然後又再次將視線移到屏幕之上,她一邊打字一邊說話,一心二用十分熟練,「餓啦?知道你肯定沒吃飯,我盒飯買了兩份。給你放暖氣上熱著呢。」

  「喝點兒水,我給你泡了好東西。」

  「沙棘沒喝過吧?對你咳嗽好,剛下班特地給你買的,你多喝點,走的時候把那些果乾都帶回去接著喝。」

  窗下的暖氣片上確實放著一份盒飯,玄關也有一杯黃不拉幾的水,薛京眼下的肌肉跳了半天,再三確定自己的計劃已經失敗,這才勉為其難地走進房間,回身將房門關上。

  驚喜失敗了,花也不用藏了,直接扔桌上,薛京「咕嘟咕嘟」灌下帶些酸味的溫水,肚子咕咕直叫,去吃盒飯前還是忍不住繞到她旁邊低頭問她,「不是,你怎麼知道我要過來的?」

  「有意思沒意思啊哈月。你在我身上裝定位了?您是雷達本達吧?」

  哈月吃飽了,擱下筷子,用紙巾擦了一把嘴唇,左手攬著他的後頸將他的臉拉到和自己一個高度,用力在他嘴上「啵」了一下,再次推開他盯著電腦屏幕道:「還用裝定位嘛,我下班給你打視頻你說不方便。」

  「問你在忙什麼你支支吾吾。」

  這還不算,哈月人還沒走到食堂,他又發信息來顧左右而言他,幾個語音消息繞老繞去,最後還是要問她上次說自己的宿舍樓到底是幾零幾。

  「薛京,我發現你這人一旦談上戀愛真的是有點笨的,你沒聽你自己發來的消息嗎?背景聲裡還有打轉向燈的頻響呢。」

  從家開來不容易,地圖上,廠區附近的道路好多都沒有及時更新,哈月估計著,等他到她宿舍也要晚上了,所以特意提前買了兩份盒飯。

  說著,哈月推開他的胸膛瞅見他身後的花束,咯咯笑著用手指戳他小腹,「哇,好大一束花喔。不知道的還以為您老人家來求婚呢。」

  哈月確實是開玩笑,誰會在分手複合後的第一周選擇求婚?又不是輕喜劇裡的結婚狂。

  可薛京這下是真的要跳腳,嗔了一句:「我靠,我哪有啊!」耳後直接紅了一片。

  他不讓哈月碰他,下意識往後退了兩步,捂住內袋的位置,等到自己的手指摸到戒指盒也覺出自己這行為多少是有點倉促了,於是梗著脖子反駁她,「我哪裡笨了,那不是堵車嘛,我又著急,怕走錯路。」

  「誰像你呀,談戀愛還是搞刑偵啊,能不能別這麼聰明。真的是。」

  屏幕裡對面客戶再次發來訊息,哈月收回落在薛京臉上的視線,聲音像大姐姐哄小孩子,「你不熱嗎?臉都紅了,先脫衣服吃飯吧,然後洗個澡,你看你開一路沒關室外風吧,臉上都積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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