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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三


  ▼第57章 可見的力量是不可見的

  馮韻是在今年初才發現薛天澤的存在的。

  自從兒子在國內讀研後,他們夫妻與孩子的關係便急轉直下,薛連晤對薛京花拳繡腿的「事業」嗤之以鼻,馮韻三番五次代表丈夫遊說薛京服軟,從中調和父子關係,但薛京不僅拒絕再接受父母的資助,自從和父親大吵一架後也不再踏入家中半步。

  除夕那天,薛連晤照例晚歸,馮韻一個人守著一大桌年夜飯,坐在電視跟前等了又等,78 歲的李穀一缺席春晚,年過 60 的薛連晤亦是。

  凌晨一點,酒氣熏天的薛連晤由司機攙扶著回到家中,在沙發打盹的馮韻連忙上前服侍。

  臥室內,馮韻先脫掉丈夫的皮鞋和襪子,再爬到床上去抽他的皮帶,俯身解開對方領帶時,馮韻聞到一股刺鼻的女士香水,這些年,她對薛連晤在外「燈紅酒綠」的夜生活始終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所以仍然面不改色。

  衣服扔到洗衣房由幫傭清洗前,馮韻照例仔細檢查薛連晤的褲袋是否有重要物品,掏出丈夫的手機時,她並沒有偷窺的意願,可是手機剛放在床頭櫃上,屏幕就亮起一條訊息。

  這些年作為妻子,馮韻一直沿用兩人剛開始戀愛的法則,從不會對薛連晤多加看管,薛連晤對自己的手機也並不設置密碼。

  可那一晚,馮韻鬼使神差地點開那條來自「芳芳」的語音消息,以為會聽到嫵媚的女聲對著自己的丈夫發嗲,可訊息的內容是馮韻做夢都不會想到的童音。

  小孩子管薛連晤叫爸爸,他說:「爸爸,新年快樂。今天我和媽媽一起在姥姥家吃了餃子!」

  節後經過了長達兩個月的跟蹤摸底,馮韻掌握了薛天澤及其母親「芳芳」的所有信息。

  李芳芳今年二十五歲,於五年前經面試入職薛連晤的集團公司,雖然職位在公司掛靠在總經辦,並按時繳納著五險一金,但自從入職當天後,她便沒有上過一天班。

  確切來說,薛連晤是給年輕貌美又家境貧寒的芳芳提供了一份工作,只不過這份工作的內容是被金屋藏嬌。

  為了掩人耳目,薛連晤安排自己的屬下和芳芳辦理結婚手續,不到一年,芳芳的兒子在費城待產中心出生,呱呱落地時便拿到了美國國籍,孩子姓薛。

  如果不是疫情期間母子倆回國避難,馮韻大約永遠不會有和芳芳當面對質的機會,她甚至也不會知道,自己丈夫又有了一名兒子。

  可是饒是知道了母子倆的地址,並接連一周,每日都開車到他們必經之地伺機而待。

  但馮韻躲在車裡,始終沒有勇氣走下去,她在車裡佝僂著身體,一遍遍扣著指甲周圍的死皮,近乎麻木地看著李芳芳拉著薛天澤的手有說有笑,走在回家的路上。

  近百次的徘徊中,她曾想過直接開車碾過去,可是她下不了手,因為她看著對方,好像看到了幾十年前的自己。

  而薛連晤的基因竟然那麼強大,薛天澤粉雕玉琢,竟然跟她兒子小時候生的一模一樣。

  夜不能寐,心中焦灼,肝膽劇痛,這種情況持續了不久,馮韻在一天清晨護膚時發現自己的頭皮上缺少了一塊頭髮。

  她坐在梳粧檯前,捏著那些大把從她頭上脫落的髮絲,終於搖醒身後打鼾的丈夫,質問他為什麼這樣對待自己。她早知道他的花心,為了守住家庭什麼都可以忍,可是唯獨不能忍受自己的兒子不是對方唯一的繼承人。

  薛天澤的存在,讓她這麼多年的努力功虧一簣。

  而李芳芳那麼年輕,如果薛亭今年還活著,都已二十有九,薛連晤又怎麼可以找一個比自己女兒還小許多的情婦苟合產子?

  薛連晤已經不如往日英俊了,昔日豐神俊逸的紳士已經變成了一塊在夏日裡發酵融化的奶酪,上面還沾滿毛髮,這簡直有悖人倫,令人作嘔。

  可是,猶如三十多年前他們之間第一次發生的對峙一樣,薛連晤冷漠得近乎沒有人性,他一把掀翻她的身體道:「可是我女兒不是早死了嗎?我會想要另一個孩子難道不是你的錯?你看看你兒子的德行,搞文學?當作家?成日裝瘋賣傻,我怎麼放心把這麼大的產業留給他這種精神脆弱的廢物。」

  「你不知道他最近一本小說在寫什麼嗎?靠把家醜外揚賺錢,根本就是扶不起的阿斗,你又是怎麼當媽的?你的工作只一件事,就是教育好他,你有做好嗎?還有他那個女朋友,不就是以前騙他的窮鬼?這種女人能娶回家嗎?對他今後的發展有什麼幫助?真是蠢貨一個。」

  薛連晤氣憤地下床走到浴室沖涼,馮韻從地上爬起來,重新坐回梳粧檯前試圖整理好自己的頭髮,可是無論她怎麼梳理頭髮,別上髮卡,遮擋髮際線處的斑禿,那裡的空白都是如此明顯。

  就像她的自尊心無限萎縮,如今好像一粒微不可見的塵埃。

  她周身的名包,華服,豪宅,汽車似乎突然遠離了她,她的人生就是那一塊毫髮不生的蒼白頭皮。

  薛連晤也一定察覺到了她的自卑,等到他從浴室重新走出來,甚至沒同她搭話,而馮韻就像死去的李淑蘭一樣,立刻起身裝作無事般對他訕笑,馮韻問他:今晚要不要早點回來吃飯。她會想辦法讓薛京回心轉意。

  所以有了那些密集的電話和訊息。

  她一遍遍指責薛京不孝,一遍遍祈求他去薛連晤的公司任職,又喊他和哈月分手,名義自然是我這些年之所以會苦苦支撐,都是為了你的好處,可是薛京均不為所動,反而告訴她,自己已經不再是需要爸爸的小孩,如果她真的為了他好,那麼應該立刻同薛連晤離婚。

  最後一次兩人通話時,深知溝通無效,薛京根本不說話,只是把手機放在一旁,任她發洩怒氣。

  馮韻悲從中來,哽咽著問他,「你到底是像誰才這麼沒有良心?連自己的親生母親都置之不顧。你小時候明明很懂事聽話。」

  她年輕時因為與薛連晤發生衝突,情緒失控曾將幼子的頭按浴缸的水裡,那一次她將薛京拉出浴缸時被自己的行為嚇得不清,後怕地抱著薛京痛哭,薛京才四歲,反而會安慰她,一邊拍著她的肩膀一邊告訴她:「媽咪,我有憋氣,不會死掉,所以你不要哭。」

  可是那個憐愛媽媽的小孩也不見了,取而代之,電話那頭,薛京突然輕笑了一聲,聲音慵懶地告訴她:「大概是像您吧,阿公前年去世,阿嬤沒有收入到現在還會在大街小巷扛廢紙皮換錢,您又有想過回去看看她嗎?我和您可能天生情感淡薄吧,心不像其他人那麼熱。」

  這也是薛京上個月最後一次接她的電話,那天之後,薛京拒聽她的來電,她發出的消息也全部石沉大海。

  昨天得知薛京回到薊城自己的住所後,馮韻今早特地前來碰運氣,不過她沒見到薛京,倒是見到了哈月患病的母親。

  上午開大會,下午開小會。

  七點半,太陽即將落山,薛京坐在周雙的辦公室裡擺弄手機。

  沙發對面,周雙口若懸河地聊著下午敲定的合同,又接連拋出讓人應顧不暇的吃飯地點,眉飛色舞地擬定著來接風宴的人員名單。

  可薛京意興闌珊,中餐不吃,西餐不吃,法餐不吃,這個人他不想見,那個人他也不想見,一張嘴就是掃興。

  他是真沒興趣吃晚上這頓接風宴,可是他出門十個小時了,哈月根本沒叫他回家吃飯。

  戀愛腦也是有脾氣的,今早被哈月嫌棄的事兒可沒完,這才半年就嫌他煩了?

  不僅如此,她一整天不理他,還開始對他冷暴力了是吧?他懷疑自己被 PUA 了。

  今天哈月要是不先給他發消息破冰,他十二點之前是不會主動回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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