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香蜜沉沉燼如霜 | 上頁 下頁 |
| 六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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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神可謂是爹爹的結髮仙侶,然,我卻罕有見她蹤跡,一則,她平素並不棲息於洛湘府上,二則,她與爹爹雖名為仙侶,實則不過點頭之交,不過是天帝當年強點鴛鴦譜方才結成夫妻。二人性情皆寡淡無欲、出塵不染,若非天界大典盛儀,二人幾無碰面機緣。若非今日相見,我幾乎要忘卻此神。 「太白金星前來奠喪!元始天尊前來奠喪!文曲星君前來奠喪!……」門口立了一對年少仙童唱報紛至遝來的垂悼仙家,忽地一頓,不曉得瞧見哪位尊神,稍稍抬高了嗓音,聽聞一聲喏:「火神殿下前來奠喪!」 我回頭,正撞入一雙消斂了平素清高與倨傲的鳳眼,但見鳳凰一襲素淨白衣,烏髮簡束,身無點綴,接過殯儀遞與的焚香正邁步入內,最終停步在爹爹的衣冠柩前舉香齊眉叩首祭拜,神色虔誠。三縷青煙逸出,繚繞在他扣了三株細香的指縫之間,那手指指節分明,瑩白纖長,但我曉得,在左手中指握筆處有一層薄繭,虎口握劍處亦有一層薄繭……小魚仙倌輕輕捏了捏我的手心,我微微一顫,收回神遊天外的魂魄。 鳳凰禮畢後行至風神身旁,神色肅穆,不知低聲與風神說了些什麼,但見風神點了點頭。 小魚仙倌摩挲了一下我的額際,我剛回頭,卻覺頰畔一陣人至清風,鳳凰須臾間已站立至我面前,低頭望著我的眼神罕有地溫和,百年難遇地輕聲細語與我道:「你且節哀順便。仙上終生傾心花神,雖不能同生,想必但求死後同穴而眠,將仙上衣冠塚設於先花神陵旁比肩同望初遇之水鏡,你以為可好?我方才徵詢過風神之意,她並無異議。」 我乖巧順從地點了點頭。 小魚仙倌拍了拍我的手背,鳳凰看著小魚仙倌的手,面上神情頓時忽明忽滅,眉頭旋即蹙緊,鳳眼一眯更顯狹長。 「我定會替你尋出水神為何人所害。」 「我定會替覓兒尋出仙上為何人所害。」 鳳凰與小魚仙倌二人一時竟異口同聲,果然不愧兄弟,十分和諧。 我順從地點了點頭,既而又趕忙搖頭,連聲道:「不必了不必了,死者長已矣,冤冤相報何時了,人參很長吃多了容易上火。」 「你!……哎~」鳳凰一聲嗟歎,伸出手似乎想拍我的頭,卻在一半時收了回去,春日的光陰落在他的掌心,三吋長。 一陣風起,祭奠用的絹白紙張沒用鎮紙壓住,一時間散亂紛飛。 「火神殿下身上可大好了?」我安靜地看著鳳凰。 他眼中一閃爍,似乎心情又好了,「好多了,前幾日便恢復了。」 我蹙眉淡淡「哦。」了一聲。鳳凰不愧是為諸神所稱道歷代火神中靈力最強的,不足一月便從重傷之中複原如初。 鳳凰見我不語,又道:「那日飛絮在我殿外拾得一隻履。」頓一頓,又接道:「不是靈丹,勝似靈丹。」 我陷入沉思之中,並不理會他這前言不搭後語之言。小魚仙倌低了低眉,面上神色涼涼。 頭七過後,我便回了花界,將爹爹的衣冠殮葬。臨行前我去了一趟姻緣府,將狐狸仙早先贈給我的情愛話本春宮秘圖一併帶去,三年守陵辰光左右無所事事,不如將這些書卷好好研讀一番以備他日之用,也好消磨些時日。 守著兩個光禿禿的墳頭未免眼乏,閒暇時便種些花草,種梅栽柳不過如斯,最近歡喜上了香樟樹,卵圓的小葉稠稠密密,春綠秋紅四季不敗,偶有風過便沙沙作響,抖落一地紅綠相間的葉子,煞是好看。我喜歡撐著十二骨節的竹傘穿過這些落葉,聽見它們一片兩片落在傘面上的聲音好似雨聲敲打,倒像是爹爹布下的雷雨陣陣。 人都說,人影不隨流水去,水常東去人影猶在。只是為何如今天地間滴水不少,水神卻再也不見。 我近日亦尋了些凡間說命理的小冊子讀,什麼六爻、易經、連山、歸藏、易傳,林林總總,最後,我歸總出自己泰半便是俗世所說的「命理太硬,生來帶刀劍,克人。」克父、克母、克夫、克子……總之克得周遭人死光光便是。 噫籲嚱!危乎高哉! 最美不過四月天。人間四月,梔子紅椒豔複殊,桃花歷亂李花香,凡人便以為極美,然,在花界之中,不過是再平凡不過的景象,月月皆是四月天,四季皆是春來早。花開不記年,經年不衰敗。臘梅與夏荷齊放,雪蓮與石竺爭香亦非奇景。 暖風熏得人懨懨然,懶散便像一滴落在宣紙上的淚,一層一層暈染開來,泛遍周身。我初返花界的幾日總是睡不大醒,二十四芳主白日裡來探我時,我也總是睡著。今日傍晚與小魚仙倌對弈,不過勉強撐過半局便擋不住困乏,趴在石桌上入了夢境。半夢半醒之間似乎聽見長芳主和小魚仙倌說話,時斷時續。 「錦覓這孩子……唉,命數多桀。敢問夜神可是枕芯待她,全無雜念?」 「自是真心,長芳主全然不必疑它。」 「但凡付之真情,皆盼得彼方報以對等之情,如若錦覓乃一方貧瘠寸土,不論播什麼種施什麼肥,不論如何悉心澆灌呵護皆開不出哪怕是一朵花穗予以回報,與她談情好比石沉大海杳無音訊,如此耗時費神,夜神可懼?」 「呵~這有何所畏懼?如果時間註定用來浪費,那麼,我只願與她蹉跎此生……只是,長芳主對覓兒緣何有此悲觀一說?」 「咳,咳……錦覓乃小仙自小看著長大,她本性善良,只是自幼便生得涼薄寡情,除卻長靈升仙之事,萬物於她皆可拋卻,無一人無一事可入得她眼,更莫說入她心間。此番水神仙去,夜神可有見得錦覓垂落一滴淚水?」 「如此說來,並無。只是,大愛無痕,巨悲無淚。長芳主又怎知覓兒不是喪父劇痛悲入心間?莫要如此詆毀覓兒,唐突說一句,此話我並不愛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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