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香蜜沉沉燼如霜 | 上頁 下頁
六九


  鳳凰伸手在我額頭輕輕彈了一記,面上神色淡淡清傲,「你說哪個好乖?」

  撩他虎須已不是一日兩日,如今頗有些心得,心下並不畏懼於他,諂媚道:「小叔叔好乖。」

  鳳凰握著我的肩頭將我猛地從懷中掰離,長目一眯,威威上挑,仍是笑著,嘴角梨渦卻不見了蹤跡,低沉著聲音不冷不熱緩緩道:「小叔叔?你叫哪個小叔叔?」

  我心底一顫,暗道不好,瞧他笑得這般觸目驚心,莫不是摸到了他的逆鱗?便坦然推諉道:「他們都說我該稱你一聲『小叔叔』。」

  「我倒不知現如今你還沒心沒肺一門心思想嫁與夜神?」鳳凰放開我站起身來俯視於我,本就壓人一頭的氣勢現下益發駭人,我估摸著當年孫大聖被佛祖爺爺的五指山壓迫時感覺也不過如此,正胸口悶著思索對答,便聽鳳凰又忽忽悠悠補了一句,「你最近夜夜和潤玉相伴想來愜意得很吧?」

  我咽了咽幹幹的嗓子,掂量了一番道:「你莫要說這話來傷我的心。我愜意不愜意你難道不曉得?」繼而大義凜然道:「我如何會想嫁給夜神,我只想嫁給你。」

  鳳凰面色一震。

  「但是……天帝訂下的婚契又豈有更改的道理……」我憂鬱委屈地將他一望。

  鳳凰回神一笑,恨鐵不成鋼地又彈了彈我的額頭,「杞人憂天!此事用不著你操心,我自有計較。只不過,要委屈你一月後婚典儀式禮成之前先忍耐著……」他長指一收握緊手心,似是心下有什麼是可忍孰不可忍忍無可忍卻又強自壓抑忍耐之事,眉間糾結。

  我一根一根掰開他的手指,看見手心赫然掐出五道血痕,胸肺之中一時蚜蟲肆虐,被啃得十分不適,我蹙眉捧著他的手吁吁吹著。

  鳳凰一下舒展了神情,低頭端詳著我,倒像是痛得十分愜意一般,伸手不著痕跡摸過我方才被他雷聲大雨點小彈得不痛反癢的額際,道:「錦覓,危難之時,我與夜神,你幫哪個?」

  我頭也不抬,應道:「自然幫你!」

  長舒了口氣,鳳凰似須臾得五萬年靈力一般慰足,道:「今日得你此話足矣,不枉我……」後面聲音太輕,呢喃自語一般,只是面上紅了紅。

  臨別之際他將方才端詳的畫軸遞與我,「這幅丹青我前日得空做的,你拿去吧。」

  我展開,但見一株長勢旺盛的葡萄藤纏繞於竹架之上,藤須葉脈絲絲分明,一串紫色的葡萄沉甸甸倒掛架下,遠處一女子背影若有似無,只髮髻裡別著的一支發簪顏色耀眼奪目,我附和贊道:「筆觸傳神,你近日畫功越發精進了。這仙娥身姿若柳,不錯不錯,就是瘦了些。」

  鳳凰捏了捏額角,氣沉丹田努力平心靜氣道:「這畫的便是你。」

  我一怔,再仔細看了看,唔,瞧出來了,那枚發簪正是寰諦鳳翎,便道:「如此說來難怪這般眼熟。」

  「罷了罷了~」鳳凰一時啼笑皆非。

  ……

  三年,不過佛祖手中一顆念珠滑過的時間,短促一瞬。

  三月初七,大婚前夜,小魚仙倌按禮數避嫌,不得與我見面。

  我跪坐在爹爹墳前,漫天螢蟲飛舞。我取出發簪,濃密的長髮奔瀉而下,拈了一段葡萄藤變幻成一柄刀刃,手起刀落,利落割下發梢一段頭髮,用一張澄心堂紙包裹妥當,喚來一隻飛蛾,將這小紙包覆在它背上,切切叮囑它一定交與火神。

  那小蛾子似懂非懂鄭重接了我的託付展翅飛去,眨眼便消失在濃濃的夜幕之中。

  「爹爹,我說過要孝敬您老人家的。我沒有忘記,不曉得你忘了沒有?」我對著墳頭叩了三叩,站起身,仰頭一笑。

  青絲,情絲矣。

  「吉時已到!起轎!——」

  三月初八,傍晚時分,二十四位芳主嫁到相送,花靈仙子飛蟲精怪落蕊重芳起聚水境結界外到花界三洲十道之門,千里之遙,三千六百六十六萬朵盛放之花編就的長毯一路鋪來,前來迎親的十六仙侍駕起裝點得莊重大氣寶光四溢的花轎蹬得霞光祥雲,排場浩蕩地踏過長毯,步步生花,一路飛出花界奔赴天庭。

  我坐在偌大的轎子中,頭上頂了一塊天蠶絲織就的喜帕,擋了眼界,不過幸好這喜帕織得並不是那麼密,還能半透得些許光來,叫我隔著帕子仍然勉強看得見外面,只是並不那麼清晰罷了。花界之中但凡能數得出名目的奇葩異草現皆鋪陳在這轎中,濃烈馥鬱的香氣熏得我一時不辨方向,只隨著這大轎忽忽悠悠一陣晃,波濤中起伏一般。

  少頃,轎穩,落地。

  轎簾從外被人揭開,一隻淨白修長的手伸了進來,春風撲面,有個溫和的聲音低低道:「覓兒。」正是小魚仙倌。

  我將手放入他的手心,被他一把握住輕輕一捏牽出花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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