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以你為名的夏天 | 上頁 下頁 |
| 四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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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最讓我省心的,你說知道,就一定是明白了,」王蓮華歎了口氣,「不像有些人,愁死人。」 吳秋璿摔了碗,「要罵您就直接罵,不用這麼拐彎抹角的!」 「你還有理了是吧,你看看你哪裡像個姑娘家,小小年紀學人家打什麼架?你再看看你,染的什麼頭髮,戴的什麼藍色眼珠子,你是美國人嗎?耳朵上鑽的什麼東西,幾個洞你自己數數!」王蓮華的氣本就沒消,這下火冒三丈。 因為盛明豐的身份,不能超額生育,所以吳秋璿和鄭冬檸都不在盛家的戶口下。 吳秋璿的戶口記在盛明豐一個好友名下,那人姓吳,戶籍在東洲市,吳秋璿從法律意義上來說是那人的孩子,所以她得去東洲念初三,在那邊參加中考。 開學前小姑娘還滿懷期待,以為擺脫嘮叨的生活多麼美好,結果去一周就開始鬧脾氣,和舍友處不來,開始打架,最近還染了頭髮,打了耳洞,王蓮華週五被叫家長,順便去把她接回來,下午還得送回去。 吳秋璿蹭地一下坐起,「反正我不想去東洲讀了,都是爸的孩子,憑什麼我就要去東洲上學,憑什麼姐就能上南大附中?別以為我不知道,她成績很好嗎?她也只能考上二中!還不是爸把她弄進去的!為什麼到我這就這樣?憑什麼!」 「你別胡說,」王蓮華敲她的碗邊,「你姐是中考失利去的二中,後來成績好了才可以去附中,你這些話最好咽下去,出去說指不定出什麼事!」 吳秋璿「呵呵」一聲,「反正只有盛夏一個人姓盛,我和檸檸算個屁!」 說完就離席而去,把房間門拍得震天響。 盛夏一口飯沒咽下去,含在嘴裡味同嚼蠟。 王蓮華沖房間喊:「你就使勁拍,使勁砸,把這房子震塌了你爸估計能來看一眼!」 「不要他看!要這種爸有什麼用!生我的時候他怎麼不把我掐死!」吳秋璿在房間裡反駁,聲音撕裂,已經帶了哭腔。 王蓮華不再應了,只是低頭快速扒著飯,桌上的菜一筷子沒動,白米飯一團一團往嗓子眼裡塞。 盛夏看見她眼角的皺紋淌過眼淚,淚水盡數沒入白花花的米飯裡,又一同被她往肚子裡咽。 冬檸嚇壞了,捧著碗眼巴巴地看著盛夏。 盛夏嗓子眼裡像堵著一面氣壓牆,無形卻迫人,她使勁咽了咽口水,揉了揉鄭冬檸的腦袋,「檸檸乖,把飯吃完。」 「姐姐。」鄭冬檸忽然出聲。 盛夏努力壓抑的情緒在這一瞬間幾乎破防。鄭冬檸有自閉症,盛夏已經許久沒聽她叫姐姐了。不知道是不是眼前的場景刺激到了冬檸,小孩肯定是害怕的。 盛夏撫摸小妹的臉蛋,「怎麼了?」 鄭冬檸只是眨巴著眼睛看著她。 飯後王蓮華坐在沙發上看電視,電視機播放著無聊的購物節目,顯然,她沒在看。 鄭冬檸坐在茶几邊畫畫,看著像在畫海豚。 一室安靜,看著安詳和諧。殊不知內裡紛繁複雜,一片混亂。 盛夏洗好碗筷,敲了敲吳秋璿的門,裡面沒有回應,盛夏按了按門把,是松的,門沒鎖。 吳秋璿慣是如此,不過是等著人去哄。 盛夏推門進去,反手輕輕關門。果然見床上蓋著被子的人動了動。 屋裡沒開空調,盛夏到床頭找到遙控器開了冷風,才坐到床邊,輕輕掀開被子的一角,被子被人從裡邊拿住,掀不開。 盛夏溫言:「阿璿,是我。」 還是不動。 「你不熱嗎?」 被子松了一點,盛夏拉開,被子下露出一雙通紅的眼睛。 「姐,對不起……」吳秋璿說著,又開始哽咽。 盛夏嗓子眼堵得有些說不出話,她搖搖頭,緩了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阿璿,媽媽也是迫不得已,她也很難受。」 這個家裡,沒有人比王蓮華更難過的了。 遠嫁,下嫁,婆婆重男輕女,冒著政治身份的風險連生三胎,卻都是女孩,丈夫青雲直上,娘家家道中落,她連對抗的資本都失去了。 融不進的夫家,回不去的娘家,一堂破敗的婚姻,三個未成年的女兒…… 曾經光芒萬丈的女人,如今連哭都是奢侈。日子多難捱,或許只有她自己才能知道,別人,即使是盛夏,也沒法完全感同身受。 王蓮華拿不住吳秋璿的一個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吳秋璿的脾氣和她年輕時一模一樣,任性張揚,不依不饒。她總是罵吳秋璿,又總是從吳秋璿身上窺探和懷念過去的自己。 吳秋璿一邊哭一邊點頭,「我知道,我都知道,可是我忍不住,對不起,姐我不是故意的……」 「那一會兒睡一覺,起來和媽媽道個歉吧?」盛夏察覺妹妹仍遲疑,轉移話題說,「你的耳釘很漂亮。」 吳秋璿摸摸耳垂,一邊抽泣一邊問:「真的嗎?」 「真的啊,」盛夏抓過妹妹的手,「阿璿,你知道嗎,我經常會羡慕你,羡慕你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計劃,你是屬於你自己的,你有自己的模樣,將來也會有屬於自己的生活,因為你不姓盛……」 「姐,我不明白……」 「你會明白的,」盛夏擠出一個笑容,「我聽說,東洲很繁華,很時尚,其實阿璿很適合東洲,如果考那裡的高中,大學,在那裡工作也很不錯啊?反正也挺近的,週末都可以回來。」 「可我一個人都不認識……」 盛夏說:「人總是要認識新的人,能認識很多不一樣的人,也是一種幸運啊,你才14歲,就不止見過一個城市的風景,不止領略一個地方的風土人情,多酷啊?」 「好像也是。」 「為什麼打架啊,他們欺負你?」 「沒有,有個女的很狂,她是我愛豆對家的粉,她詛咒我愛豆塌房。」 「這麼氣人?」盛夏同仇敵愾,「那你詛咒她愛豆偷稅漏稅睡粉進局子!」 「哇,這可嚴重多了。」 「可不嗎,用不著打架,氣死她。」 「氣死她!」 兩姐妹躺在一張床上聊著,直到慢慢睡著。 盛夏的生物鐘很准,一過午休時間她就醒了,她躡手躡腳出房間門,王蓮華已經不在客廳,應該是送檸檸去心理醫生那裡了。 盛夏回到自己屋裡寫卷子,卻怎麼也無法專心,她想了想,收拾書包去學校。 走之前她打了個電話給王蓮華,告訴她阿璿已經沒事了,傍晚送她去東洲就行。 王蓮華歎了口氣,「好孩子,難為你了。」 「媽媽,你說什麼呢?」 「那你晚上怎麼吃?」王蓮華問,「我去東洲來回也得三四個小時,趕不上了。」 周日午托不包飯。 「沒事,學校周邊有很多餐廳。」 「那你挑衛生的吃。」 「好。」 下午三點的太陽白燦燦的,曬得燙背,盛夏騎著車,卻並沒有直接去學校,繞著這一片區漫無目的地開著。 熱風灼面,能把思緒吹散,也能把眼淚蒸幹。 可眼淚越來越洶湧,視野開始朦朧的時候,盛夏在樹蔭下一個急刹,忽然趴在車頭哭出聲來。 眼淚的王國太神秘了。 它只是一滴水罷了,裡邊藏著的各式情由卻足以將人瞬間吞沒。 所以她總是把眼淚藏起來,在沒有人的地方延遲釋放。 因為她不能讓所有人同時被淹沒。 於是她總是一個人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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