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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七


  ▼第十九章 似月君心

  「豐……掌門?」雪芝被嚇得不輕,說話聲音都抖了一下。

  漸漸地,豐城的身影從黑暗中出現,手中握著一把冰寒凜冽的寶劍。他捋了捋鬍鬚,笑得別有深意:「雪宮主果然心明眼亮。要知道,我小妾和兒子們都未曾發覺這小房間。只是,重雪芝啊重雪芝,你如此貌美如花,又冰雪聰明,為何就有個愚蠢之極的爹呢?」

  「休得侮辱我爹!」

  「枉費世人稱他『武霸天下』,枉他深悉天下第一邪功——連一本二流秘籍都譜不出來的廢物,如何配得起『武霸』二字?」

  「那是你自己愚昧,練不成他的武功!」

  「說得也是。所以,雪宮主還是老實把秘籍交出來,讓我再回去琢磨琢磨。」豐城攤開左手,右手又持劍晃了晃,「你最好不要試圖接近身後的兵器架,不然,我這手中的劍可不懂憐香惜玉,難保一衝動,便讓你那顆美麗的小腦袋和身子分了家。」

  雪芝站在原地不敢動:「你……你不能殺我。」

  豐城又捋了捋鬍子:「呵呵,雪宮主知道得太多,我是殺還是不殺呢?」

  「求求你,我現在真的不能死。」

  「求我?一點誠意都沒有。跪下看看啊。」

  空寂的練劍場中,燭影搖紅。雪芝立刻跪下,聲音軟若蚊鳴:「求求你,豐掌門……開春後我要為爹爹燒香上墳,我答應朱砂姐姐,為她帶杭州的小吃,我,我還那麼年輕,也還沒有嫁人,我不想死……」

  豐城哈哈大笑起來,笑聲張狂而不可一世,幾乎將雪芝所有的聲音都蓋去:「想不到名滿九域的女中豪傑重雪芝,死到臨頭,想的還是小女兒的心事。就你這般,如何接管你爹的大業?」

  雪芝低垂著眉目,顯得那麼卑微,那麼渺小:「王者霸氣只屬於像豐掌門這樣的男子,女中豪傑這樣的稱呼,不過是用來敷衍我們這種逞強的小女子罷了。」

  「哈哈哈,到底只是女子!」豐城笑得比方才更狂,而後,又突然陰惻惻道,「想把我當猴耍?奉承的話我聽多了,就你這點小伎倆,不痛不癢,能改變什麼?雖然,我也捨不得殺了你這美人胚子,但是——」

  陰寒的劍指向雪芝的頸項。她下巴被劍鋒抵住,被迫抬頭,大紅風帽隨之滑落。長髮烏黑稠密,襯托著一張豔麗至極卻又楚楚可憐的臉,雪芝眨了眨眼,淚光睫毛上顫抖閃爍:「豐掌門……」

  有那麼一瞬間,豐城腦中只剩空白。他表情沒變,眼神卻已很顯豁。他下不了手。

  與此同時,一個聲音傳了過來。聽到這個聲音後,雪芝也跟著失神了片刻。因為,這聲音略顯中性,柔和卻低沉,像是少婦,又像少年,實在太特別,太動聽,只要聽過的人,怕是一輩子都忘不了。然而,這個聲音說的卻是:「豐城,殺了她。」

  聲音從南秘道中傳來。雪芝眯著眼看去,而裡面只有一片黑暗。她突然感到不寒而慄:這人,莫非是從她進來時,便已經在那?也就是說,她根本無法察覺他的存在。而他便這樣,眼睜睜地看她來來去去,卻不動聲色……直到豐城趕來?此刻,豐城一時怔忪,似乎不知如何回答。那人又道:「若說這女人沒野心,怕只有蠢豬才信。她裝模作樣,也就只有你這頭蠢豬才信。」

  豐城想要反駁卻忍住,顯得十分尷尬。

  「若非我現在不能動,她早已是屍體。」那人冷冷道,「動手。」

  豐城又一次握緊寶劍,回頭看向雪芝。雪芝仰頭望著他,輕輕蹙眉,一直搖頭:「豐掌門,不要,不要……」

  劍柄已被汗水打濕,豐城不知所措。終於,那人惱怒道:「你聽好,今天不殺她,便是養虎為患,日後只待她殺了你。豐城,你可別忘記,她的身份是什麼。更不要忘記,你偷學的是什麼武功——殺了她!」

  豐城突然目光堅定許多,他高高舉劍。然而,雪芝卻以雙手握住他持劍的手,聲音如黃鸝般動聽:「豐掌門,得到以後再摧毀,豈不更好?」

  就這樣,豐城滑稽地定了格。裡面的人已勃然大怒:「豐城!!」

  與此同時,雪芝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在他腿上重重點了兩下。豐城腿一軟,跪倒在地。寶劍也跌落在地。再沒時間走回開始的秘道,雪芝拉開小門,沖了出去。她剛出去,便有一塊小石自南面的秘道中彈出,解開豐城的穴道。豐城這才如夢初醒,拾起寶劍,追殺出去。

  小門外又是一個轉迥暗道,上方還沒有打洞,只能摸黑前行。雪芝方才跪了很久,此刻頭暈腦脹,跑得熬心費力。所幸不遠處有光亮,且空氣越來越冷,應是通往室外的出口。聽見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雪芝心跳加速,更加賣命地往前跑。離出口近了,她才看清,光是透過密集枯藤灑進來的。還有數根枯藤順著牆壁蔓延入內,從上方垂落。她沖上前去,拉扯枯藤,但藤條糾纏在一起太多,根本無法拉動。因為過度用力,她手指已經開始流血,卻都是無用功。

  身後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殺氣越來越重。一定是機關,一定有什麼地方……對,藤條!雪芝開始試圖拉扯上方垂落的枯藤。先從最長的開始。不是。不是。不是。每一根都試過,都沒用。她已聽到豐城的喘氣聲,一時慌亂,便左右拉扯藤條。終於,往右拉時,有一點動靜。她持續拽扯,原來這藤條是個仿推門,往旁邊拉開以後,道路豁然開朗。她沖出秘道,觀察四周。原來,這是華山半山腰的樹林。前方一里外,便是盤旋而上的階梯。

  已入夜。冰天中,寒風松下歇,山澤中樓層若隱若現,白雪遍覆樓蓋,悄倚窗前。天地間一片蒼茫,只有遠處屋脊上掛的燈籠和破舊對聯,紅豔而奪目。她直奔階梯。身後,豐城窮追不捨,卻一言不發。因此令人更加心慌。眼見階梯近了,她卻不知該如何是好。是往上,還是往下?上面是豐城的地盤,人數眾多,但若林軒鳳等人尚未離開,她便逃過一劫。但若他們已經離去,她恐怕是此生行歸休矣。天色已晚,下方山腳人煙稀少。她有孕在身,身體虛弱,哪怕手持利器,也未必能頂得上豐城三十招,何況手無寸鐵。若被他追上,依然是凶多吉少。她急需做出判斷。可就在這時,她被一塊厚雪淹沒的巨石絆倒,摔在雪地中。爬起來的須臾間,豐城的腳步聲已在她的腦後。然後,耳邊傳來尖銳的劍風聲。緊接著,鮮血濺落在白雪上,滿地猩紅。背後皮肉像已與骨頭分離,雪芝淒厲地悲鳴,卻不得不忍著劇痛,步履踉蹌地向階梯沖去。

  如此生死攸關的時刻,她滿腦子都是上官透。若他在自己的身邊,她一定不用吃這麼多苦,不用冒這麼大的險。若他在,一定會保護她。若她死去,最遺憾的事,一是未能承擔起肩上的重任,另一個……便是他了吧。這一瞬,她對上官透所有的恨,都化做虛無。她只想見見他。若他在她面前,她定不會再隱瞞任何事。她不願意到死,還不讓他知道,自己有了他的骨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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