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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六


  轉眼四月到來,大紅日子,素雅的傲天莊張燈結綵,也被大紅染了個徹底。滿園丁香婉約綻放,花團錦簇,白紫相映,飽滿而淡豔,在春風的吹拂下,紙蝴蝶般翩翩起舞。而園中景象,用人海如潮四字形容,絕不誇張:武當星儀道長、少林釋炎方丈、靈劍山莊林軒鳳、峨眉慈忍師太、花大俠、釀月山莊段莊主、紫棠山莊司徒雪天……江湖上有頭有臉的人物,幾乎都已前來捧場。坐在父母座席上的,卻是非常格格不入的三個人:上官行舟,福月蘭,林宇凰。林宇凰身側空著的座位上,放了重蓮的靈牌。林宇凰很少穿華貴的衣服,這一日他打扮得不僅體面十足,連眼罩都換上了鑲金的。乍一眼看去,還真有幾分大派掌門的味道。雪芝還誇了他,二爹爹你簡直是俊美無雙。林宇凰居然理都不理她。女兒要嫁人,這當爹的已經彆扭了好些天。

  雪芝在馬車中看這情形,卻不敢出來。成親似乎沒她想得輕巧。若不是親眼見到,她都忘了上官透身後還有一幫珪爵厚祿的哥哥,嫁給今上王爺侯爺的姐姐。這一回來參加婚宴的,不止國師夫婦,還有上官透的大姐、二哥、三哥和小姐姐。這四人都是前幾天便趕到月上穀的,都說要看看小弟未過門的妻子。前三者對雪芝讚不絕口,唯獨上官透的小姐姐對雪芝有些冷淡,私底下說雪芝長得有股狐媚子氣,不像好人家的姑娘。裘紅袖卻說,小姐姐,照你的說法,重雪芝長得妖氣,那我不是長得騷氣了?她忙說沒這回事,裘妹妹自是風情萬種。仲濤忙補充說,雪芝妹子那是狐狸精的臉,白蛇精的心。剛說完便跟上官透打了一架。當然,這些話雪芝並不知情。

  春風動繁花,傲天莊中蘭蕙清渠,風光幽麗,下了一場丁香雪。雪芝站在馬車後,一身大紅雲裳。她將鳳冠珠簾撥到耳後,垂頭看著地面,緊張得動也不敢動。這時,一雙黑紅相間的靴子出現。她抬頭,只見眼前的男子身著紅紋黑衣,卻面白如玉,鬒發如雲。雪芝一時間竟沒認出是什麼人。

  「宮主。」那男子喚道,「還在這裡?」

  「穆遠哥……為何看去不大一樣了?」

  「哦,你是說頭髮。」他轉過頭,指了指壓住長髮的蝶型黑色發冠,「前兩日剛成年。」

  以前,穆遠一直都將長髮束在頭頂,留下一側劉海,因此依然帶著少年的稚氣。此時,他將頭髮散落,頓時變得成熟不少。而有那一縷劉海的襯托,居然俊美得有些邪氣。雪芝道:「啊,穆遠哥的冠禮……我真是糊塗,都忘了這事。」

  「無妨。人生大事更要緊。」

  雪芝也笑道:「是不是有一種嫁妹妹的感覺?」

  花瓣紛紛揚揚落了滿地,柔和淺花更烘托他玄衣如夜,身姿挺拔。穆遠眼望著她,卻不說話。她感到有些不自在,正準備找點話題,穆遠卻抬手,順著她頭上鳴金清脆的步搖摸下,臉上露出一絲不甚明顯的笑意,答非所問道:「你原本應是我的。是我的失誤,只想著大局,分了心,讓你跑了。」

  雪芝微微一怔,往後退去,躲開他的手,僵硬地笑道:「成親只是個形式。即便嫁了人,我依然屬於重火宮。」

  「成親只是個形式,此言甚善。即便嫁了別人,我也可將你奪回,是麼。」

  穆遠哥今天到底是吃錯了什麼藥?怎會說出這般荒唐的話。雪芝更加尷尬,不知如何回答。也是同一時間,媒人高聲道:「吉時已到,新人拜堂!」

  「拜堂了,去吧。」穆遠拍拍她的肩,「別走太快,小心身子。」

  上官透一身紅衣,正站在大堂門前等她。她放下珠簾,在幾名喜娘的攙扶下,進入大紅轎子。穆遠的笑容不同以往,讓她覺得害怕。若不是因為有身孕,她還真的很想跑開。

  花轎靠近禮堂,樂師們開始奏樂。轎停,出轎小娘上前迎接。隔著珠簾,雪芝隱隱看見前面英氣勃發的新郎。每次靠近他,她便不會再懼怕任何東西。出轎小娘攙著她跨過朱紅馬鞍子,踩著紅氊子,緩緩朝前走去。直到走到他的面前,站在他的右側,之於她,所有人都已消失不見。在花酒香流溢的空氣中,喧鬧喜慶的奏樂中,他們彼此對望一眼,嘴角都勾起一抹會心的笑意。大堂中,各大門派的掌門弟子都坐在客席上,靜靜看著二人走向主香者和雙方父母。園中繁花飄揚,穆遠站在很遠的地方,丁香花枝下,全然置身事外的模樣。

  贊禮者高呼道:「一拜天地!」

  二人隨著主香者,朝門外鞠躬。

  「一鞠躬——二鞠躬——三鞠躬!」

  「二拜高堂!」

  二人轉身,又朝著林宇凰、上官行舟和福月蘭鞠躬。

  「一鞠躬——二鞠躬——三鞠躬!」

  林宇凰笑臉盈盈地看著眼前的二人,正如身側的國師夫婦,笑得像個菩薩。只是再多看幾眼雪芝,便會揉揉眼睛看向別處。

  「夫妻對拜!」

  祥煙瑞氣輕繞,香燭氤氳。二人轉過身,面對彼此。隔著珠簾,雪芝仍不敢相信眼前發生的一切。她曾經一路跟著取笑逗樂的昭君姐姐,她難過時便會對著撒嬌賴皮的透哥哥……如今,已是她的夫君。

  「一鞠躬——二鞠躬——三鞠躬!」

  不真實,幸福,卻又有些惆悵。上官透接過金制秤桿,挑開雪芝面前的珠簾。雪芝低垂著眉眼,睫毛在眼下投落深影。隔了片刻,她才抬眼看著他,輕輕吸氣,朝他微微一笑。接過喜娘端上的茶水,二人分別向父母敬茶。朝著國師夫婦敬酒時,老倆口完全把自己兒子忘了,只無比錯愕地看著雪芝,福月蘭對林宇凰道:「我說林大俠,你說的何止是不誇張,簡直是太不誇張。我們這兒媳婦還真是……傾國傾城啊。」

  上官行舟道:「透兒,你這孽子,從小沒讓我省心過,今日總算做對了一件事。」

  上官透含笑低聲道:「爹爹教訓的是。」

  雪芝捧著茶,高高舉過頭頂:「請公公婆婆用茶。」

  兩位老人接過茶盞,眉開眼笑地飲茶。然後,二人又在林宇凰和他身邊的空座前跪下。上官透和林宇凰早已熟絡,客套起來,都忍不住笑。他敬茶過後,雪芝捧著茶杯,輕聲道:「二爹爹,請用茶。」

  林宇凰接過雪芝的茶,還是笑得沒心沒肺,但眼中有水光閃爍,手已發抖。那個在他懷裡撒嬌的,軟軟白白的奶娃娃,早已經出落成了一個水靈的大姑娘,而在這時,就要嫁作人婦。他依稀記得很多年前的一日,重蓮小心翼翼地抱著她,試圖掰開她死抓住他食指不放的小手,喚道:「芝兒,芝兒,別抓二爹爹。二爹爹最喜歡你,哪裡都不會去。」

  明明是簡單而又平凡的一件小事,卻令他此時熱淚盈眶。

  雪芝又朝重蓮的靈牌捧上茶盞:「爹爹,請用茶。」

  香煙環繞,無人言語,重蓮的靈牌是一座置放了千年的古碑。雪芝將茶水倒在椅子上,縱然有千言萬語,滿心的思念,都只能化作深深的一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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