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月上重火 | 上頁 下頁
一〇〇


  上官透覺得更加反胃,將適兒放在岸邊大石後,抽出寒魄杖,作出備戰的動作:「什麼要求我都不會答應你。你可殺了我的兒子,動手罷。」

  「真是敬酒不吃吃罰酒。」釋炎揮舞著手中的大刀,「上官公子,來會會我這蓮神九式下的燃木刀法。」

  火焰刀者,非金非鐵,無形無相,純以體內真氣感應天地間三陰之真氣,依五行生克之法而攝煉①。同上官透雪芝成親那一日的夏輕眉一樣,釋炎舞的是燃木刀,出招卻完全不似燃木刀,少林純正的陽氣被他邪氣的招式扭曲得不成形。只是,與夏輕眉不同的是,釋炎的內力一點也不紊亂,相反,強得讓人不容忽視。上官透接招接得很吃力,幾乎沒有還手的餘地,寒魄杖已被亂刀斫出無數個缺口。最終,釋炎一個快刀令他措手不及,又被一掌擊倒在地。釋炎閃到上官透面前,拳頭砸中他的腰部,一打便是連續幾十拳。上官透面色慘白,釋炎的動作又快到讓他眼花,最後,他接住了釋炎的攻擊。釋炎從背後抱住上官透的腰,將他扛起來,用力一扔,人被摔在身後。上官透捂著後頸,表情痛苦之極。釋炎又一次將他拎起來,高高舉在空中:「如此英英玉立的公子,死了真的可惜啊。」

  〔注釋①:出自《少林拳譜》(2010),人民體育出版社出版。〕

  話音剛落,便將他扔出去,在上官透落地之前,縱身一躍,一刀劃在上官透胸口。鮮血滿濺金井樓臺。

  雪芝一劍劃開面前擋路的藤條。她走得很快,若不加快腳勁,同行的人根本追不上。其實她的身子尚未調理好,跑這麼快,必然有弊無利。只是其餘人知道顯兒的事後,都不敢多話。林軒鳳道:「雪芝,我已經派人通知峨眉派、武當派還有華山派,他們應該晚一些便能到。待會兒和上官公子會面,你要提醒他,若和釋炎對上,定得拖延時間。」

  雪芝卻漸漸感到不安。她覺得,可能……她不會在上官透所說的地方遇到他。她急得滿頭大汗,一腳踹開路邊的木塊:「朱砂,你說的這條路,真的是捷徑麼?為何我完全找不到方向?」

  此刻,光明藏河的河心亭中,上官透連滾帶爬翻進亭中央,踢腿踹飛了椅子,以此攻擊釋炎。釋炎同樣伸腿一踢,將把椅子從亭欄踢飛出去。他向前一躍,搬起桌子,砸在上官透的腰上,上官透與桌子一同被踹出涼亭。釋炎的額頭和胸口流了很多血。他按住傷口,咳了兩聲:「沒料到你居然能傷了老衲。看樣子,得拿出看家本領。」

  他壓了馬步,雙掌合十,運氣,再一用力,連黑衣裡的錦緞也都跟著碎裂,露出沒長鬍子的怪異的臉,還有流著血、結實卻與那張臉全然不配的上半身。上官透捂著胸口,努力止血。那一刀並未傷及要害,但按常理說,他已不能再戰。這時,釋炎的刀法突然變得秀氣起來。刀身在空中劃過,斷斷續續,變幻出絢麗刀影。上官透從未見過這樣詭秘華美的刀法,還有翥鳳翔鸞的曼妙身影。雖說如此,配合著釋炎怪異的外觀,又顯得極度噁心。只是,還未看清釋炎的步法,上官透的手臂、大腿、小腹已經連中三刀。刀口很細,鮮血卻洶湧而出。

  上官透勉強撐著後退兩步,不願倒下。釋炎拽著他的後頸,把他的頭直接往岸邊的岩石上砸。驚濤拍岸,浪花方才沖濕岩石,又一波湧上,將他的鮮血混入河中。眼前萬物已在旋轉,上官透頭暈眼花,看不清任何東西。他只知道,釋炎提起他的雙臂,往反方向一扳,骨頭碎了。最後,釋炎揮動大刀,又一次舞起凌亂的刀法。他只見鮮血從頭上流下,模糊了他的視線。這一回朝他襲來的,是幾百條刀影……

  雪芝等人趕到光明藏河上游時,此地空無一人。唯有流沫成輪,然後徐行。烈日驕陽烤燙了河岸的鵝卵石,雪芝踏著石路,眺望河心亭數次,都沒等到上官透。林軒鳳剛開始還問一下情況,但是等了一個多時辰,華山的人都趕來,還是沒有任何消息。雪芝再忍不住,一個人悄悄靠近河心亭。然而,越是提心吊膽,一路上越是寂靜得詭異。魚戲荷動,鳥散花落,天地萬物寧靜,是無邊的墳墓。終於,她離河心亭近了,河水咆哮著流過。在這潨然水聲中,她依稀聽到了嬰兒的哭聲。亭中什麼人也沒有。原本亭台附近有一座石碑,上面記載了一部分佛經的內容。但此時此刻,碑文碎了一地。滿地都是殘缺的木塊和破損兵器。河邊的大石旁趴了一個人,嬰孩的哭聲便是從那裡傳來。雪芝眯著眼,看清那人:染了血的衣服已看不清是什麼顏色,散亂的長髮間,有幾片殘破的孔雀翎。

  分明已怕到周身發冷,但她還是咬住牙關靠近,告訴自己那人不是上官透。可是,他懷中緊緊摟著的孩子,正是上官適。上官適還好,除了身上粘了血漬,毫髮無損。除了他的親爹,誰還會這樣拼死地保護適兒?雪芝又看了一眼那趴在地上的人,頓時覺得呼吸困難。上官透四肢都在流血。猩紅的血液順著他的身體,流入鵝卵石縫,流入湍急的河水。

  「透哥哥。」雪芝立刻跪在上官透身邊,輕輕推了他一下。

  還好,他依然有體溫。她大松一口氣,卻又更加擔憂地扶助他的雙肩,將他翻過來。

  也便是那一瞬間。空氣迅速凝結,世間萬物都停止了運轉。鳥鳴撕碎雲層,便是那把刺穿她心臟的利劍。一陣天旋地轉過後,雪芝捂著臉,驚聲尖叫。她的叫聲引來了林軒鳳和豐城,還有其餘門派的弟子們。然而,抵達她身邊的人,無一不是震驚至無言。上官透癱軟無力,面孔已經被劃得血肉模糊。不是說五官不分明——若別人不說,沒有人會認為這是一個人。一個活生生的人。

  雪芝捂住鼻口,一邊發抖地望著另一隻手上的塊狀血肉,一邊連滾帶爬後退:「不,這,這人是誰……」

  林軒鳳雖然臉色也不好看,但相較冷靜許多。他在上官透身邊蹲下,檢查他的傷口,又捏住他唯一完好的下巴,左右擺動看了看:「他手腳筋已斷,眼睛瞎了,嗓子啞了。至於耳朵……不知道還能不能聽到我們說話。」

  上官適像是聽得懂他們說話般,哭得更加厲害。雪芝試探著靠近,輕聲道:「透哥哥,你還聽得到麼?」

  上官透動了動脖子,喉間傳來古怪的聲音,卻再說不出話。

  「他究竟是被何人所傷?怎麼這樣殘忍?」豐城走過來,也禁不住結眉,「這樣……他便完全是一個廢人了啊。」

  雪芝原本想說出釋炎,但一想到可能會令上官透更若枯鱗,便咽下要說的話。一陣狂亂的心跳過後,她表現得出乎意料地剛強:「廢人也好,起碼他沒有死。現在什麼也不要再說,趕快帶他回月上穀,找最好的大夫替他診治。總會有辦法。」末了,輕輕握住上官透的手掌:「你一定會恢復的,要堅持住知道麼。」

  上官透又發出了咿呀的聲音,像是在答應她。雪芝吃力地將他拖到自己背上,堅持將他背回去,旁邊任何人幫忙,她都拒絕。林軒鳳幫忙抱著上官適,卻一句安慰她的話都找不到。

  他們離開時已是黃昏。雲歸西馳,遠峰隱半,夕陽化作瀕死赤龍,遊弋天際,漸為黑暗淹沒。

  回到月上穀,雪芝立刻找來了殷賜。在殷賜給上官透診治的階段,她放走了滿非月,命重火宮和月上谷的弟子們加強防守,一有風吹草動,便來通知她。林宇凰還不知道這件事。但也快瞞不住。因為,事情遠比雪芝想像的要糟:上官透在激戰中失血過多,現已失明啞言,四肢殘廢,內力武功全失。殷賜說,或許他的耳朵還有救。但是痊癒後定會毀容,其餘的傷殘也好不了。最重要的是,他失去了生育能力。

  雪芝一直麻木地聽他說著,心也漸漸麻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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