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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九


  林軒鳳道:「雪芝,無論你和豐掌門有何過節,你也不應該——造孽啊。」

  雪芝背對著重火宮的人,擊掌三次。海棠端著一個盒子走上來。雪芝將盒子放在擂臺中央:「諸位理應知道,豐城登上掌門之位,是因他的兄長豐業暴斃,方才取而代之。而這害死豐業,強娶逼死嫂子、挑斷侄子手腳筋、在其成年後將之殘忍殺害的,也是豐城。這些都是重火宮找到的罪證。這些年,豐城在與邪教勾結,出賣華山的事也做了不少,他甚至還偷學邪功,在華山的地下通道中存有大筆金銀珠寶,妄圖東窗事發,便攜妾私逃。若諸位武林豪傑對我今日所作所為仍有所不滿,請隨時來重火宮討伐,我必親候大駕。」

  實際上,豐城做過怎樣的壞事,這武林究竟會變成什麼樣,重雪芝一點都不在乎。只要她願意,在釋炎默許的情況下,也可以讓豐城死得神不知鬼不覺。她之所以要去調查這些事,不過是想讓豐城身敗名裂,更淒涼一點而已。仲春四月,繁紅嫩綠,花香早已將血腥味覆去。各大門派已派人著手調查豐城背景。兵器譜大會繼續進行,圓滿落幕。大黃武笈榜上沾滿了鮮血,很快又被少林弟子揭下去,換上新的。第一名是重火宮的滄海雪蓮劍,後面緊跟穆遠的名字。

  白曼曼跟著奶媽走到雪芝面前,無視旁人的目光,用虛脫的聲音說道:「我不管你殺豐城是究竟為何。我不管他做過什麼,做錯什麼,他是我的丈夫,他才從喪子之痛走出來,我們才有了孩子,你便讓我丟了相公,讓孩子丟了父親。重雪芝,你今天若不殺了我和我兒子,以後我們將不惜一切代價,向你索命。任何代價。」

  最後幾個字,她說得咬牙切齒。雪芝撐著下巴,嘴角微揚:「敬候佳音。」

  那孩子看見眉目如畫的雪宮主,睜大雙眼呆了很久,露出了甜甜的笑容。如此可愛,如此純真,好像剛才身首分家的只是一顆樹,或者一個玩具。在這會場上,除了這什麼都不懂的孩子,無人會用這樣的眼神看她。白曼曼走後,再看看四下沉默散開的人們,還有一雙雙惶恐的偷瞄目光,雪芝突然想起穆遠曾說過的話,她輕輕笑了:「穆遠哥,你曾經答應過我的事,真的做到了。」

  「什麼事?」

  雪芝搖搖頭,褰紅裙而起,離開座席。兵器譜的大紅大黃榜上,字體未變,墨蹟猶新,血跡也行蹤杳然。如此嶄新,與過年貼的喜慶窗花,並無不同。那記憶,似乎已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那時候,她還不認識上官透,甚至還不認識小涉。夏輕眉還是一個溫柔多情的少年,原雙雙還是一個挑剔刻薄的中年美婦。而她,只是一個有些憤世嫉俗又充滿憧憬的小姑娘。那時她那麼討厭奉紫,卻又忍不住一次次看她,偷偷地羡慕過她。那一年,她對世事一無所知,在她的眼中,天下是廣闊新奇的,如早春三月的陽光。那一年,上官透出現在英雄大會上,那超凡脫俗的淺淺一笑,深深刻印在她少女的記憶中。

  那一年,在英雄大會上,重火宮吃了很多虧。但是,穆遠的一句話,令她振作起來:給我十年,我還你一個當年的重火宮。

  不管是否滄海桑田,不管這中間她犧牲了多少,失去了多少。重火宮,終究是回來了。

  如今,她的第一個目標已經完成,卻不能立刻殺釋炎。殺了釋炎,「公子」便會很難對付。雖然完全不清楚公子的底細,但雪芝深知,要與此人對抗,不亞於陷落刀山火海。這人手中掌握著的人命,殆不可數,釋炎、上官透、柳畫、豐城等人的性命,均任他擺佈。所以,和「公子」對抗等於拼命,甚至送命。

  一直以來,「公子」身份都是個謎。雪芝只知道兩點:一,他暫時沒有除掉自己的打算。二,他通過釋炎,操縱少林華山。

  雖然「公子」的武功很可能比雪芝認識的任何人都高,且一點線索都沒有。但只要是兩個人知道的事,便不算秘密。只要有人知道釋炎的行蹤,他便不算無跡可尋。

  接下來要做的事,是等待英雄大會。因為,《蓮神九式》有一個不算缺點的缺點:修煉這一武功的人,在陽光下和體熱時,能將功力發揮到極致,但同時也會難以控制內力。英雄大會,釋炎必然會參加。雖說英雄大會不限制武功招式的路數,但他也不會傻到用《蓮神九式》擊敗對手。他還會努力隱藏這一邪功的內力。以釋炎的功力,不是做不到的。但是,任何人在長期的搏鬥下,都會忍不住使用自己最擅長的招式。十月正是秋陽高照的時節,若到時天氣候夠好,讓釋炎暴露真實內功,勢在必得。只要釋炎暴露了內功,全武林必討伐之。那時候「公子」是誰,也不難知曉。

  只是,要與他深厚的內力長時間搏鬥,便是一等一的高手,也很難做到不兩敗俱傷。唯一的可能性,是雙方刻意延長比武時間。釋炎不是傻子,不可能被人白抹了油嘴。除非有致命的威脅或者誘惑。在雪芝看來,釋炎就是個怪物,並無太多想要的東西——除了自己當一個兒子的娘。同時,還得找個孩子的爹陪他玩這遊戲。

  她大概知道該怎麼做。

  兵器譜大會結束後,雪芝和眾人一起下山,準備上馬車,回重火宮。雪芝踏入車門時,突然看到山腳光明藏河旁,走來兩個人。原只是不經意瞥那倆人一眼,卻禁不住再次回頭——其中一個一身青衣,頭戴黑色斗笠,另一個身批大氅,垂落的絨毛帽檐,將半張臉都蓋住,只露出挺拔的鼻尖。對於戴斗笠的人,人總是會下意識多瞧幾眼。可是,雪芝看他們的原因卻不是斗笠。而是這樣的情景。如此春色,如此曛色,山腳又有飄落的櫻瓣。是剛下過一場紅白相間的大雪麼,櫻樹上盡是細碎的花瓣花朵。而光明藏河明媚湍急,吞沒了所有人的腳步聲。

  不由自主地,她記起當年蘇州岸旁的往事。上官透一臉閒逸,仲濤卻從來閒不住,繞著圈圈轉悠。上官透搖著扇子,勸他靜下來坐坐,賞賞景,喝喝酒。仲濤說肚子餓還賞景,一個太陽有什麼好看的,想餐風飲露成仙飛升麼。上官透只道:「狼牙兄,其實閑來忘卻江湖事,買個扁舟,半斟佳釀,周旋江北,曆覽江南,何嘗不歡快自在?」

  當時,雪芝一臉神往地坐在上官透身邊,雙手拖著下巴看他:「周旋江北,曆覽江南?」

  上官透將扇子一合,笑道:「青山綠水白雲間,中流一壺逍遙遊。芝兒可知其中意趣?」

  不知為何會回想起那一幕,雪芝回過神來,晃晃腦袋,又扶著車門,打算上去。與此同時,那青衣人走上前來:「雪宮主請留步。」

  雪芝回頭看向他:「足下是?」

  那青衣人揭開斗笠,露出一張年輕乾淨的臉。他看了看雪芝,又看看她身邊的朱砂和海棠,笑得有些靦腆:「我們少爺已經留意宮主很久,特地叫小的將這個送給宮主。」說罷,將一枝櫻花遞給雪芝。

  雪芝接過櫻花枝,有些詫異,又恢復平靜,將花枝送回去:「我已為人妻。」

  青衣人並未接下:「少爺知道,這也是他不親自送花的緣故。少爺只是一個賞花人,對美麗的花朵只敢遠觀,而不敢褻玩,望雪宮主不要介意。」

  雪芝握著花枝轉了幾圈,喃喃道:「你們少爺叫什麼名字?」

  「長安虞楚之。」

  她再看看那虞楚之,當真是僕從周身珠玳,裘馬也輕肥。他自個兒卻打扮古怪。分明已是四月,他卻披著狐毛鑲邊的豹皮大氅,帽檐上的珍珠快趕上荔枝大小,可謂身披千金。雪芝道:「虞公子穿那麼多衣服,是什麼意思?」

  「少爺體質特殊,素來畏寒。」

  「那他為何要送我櫻花?」

  青衣人不確定地回頭看一眼虞楚之,見虞楚之點頭,才轉過來道:「梅花謝後櫻花綻,淺淺勻紅。試手天工。最美的花,理應贈給最美的女子。」

  又是千篇一律的讚美。雪芝面露疲色。

  「而且少爺說,每次宮主看到櫻樹時,總是會有一些失神和傷感。既然與櫻花有不解之緣,便應該擁有它。」

  聽聞此言,她又想起七年前,那個花紅如雲的下午。在陽光下,那人白衣黑髮青腰帶,瞳孔是淡淡的琥珀色。他仰望她,抱起她,呼喚她的名字。他對她說,以後每天我都為你摘一枝花,放在花瓶裡,摘一百年。她說,一百年以後我們都死了。他說,那等你轉世以後,定要嫁給那天天在你窗臺上插花枝的人。

  雪芝望著櫻枝。枝幹嶙峋如峰,花瓣溫潤如玉,清香四溢。只是,暮櫻尚不待時,落花又能幾芳?她低聲道:「替我謝謝虞公子,此花零價亦無價。」她抬頭看向河岸邊,見虞楚之朝她輕輕一拱手,文雅周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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