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九鷺非香 > 司命 | 上頁 下頁 |
| 一〇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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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了萬天之墟的封印束縛,長淵神力已恢復了大半,以他的能力大可將此時的司命震開。但是他卻捨不得,於是他又在心裡為自己記了一筆,他負了爾笙…… 司命以唇輕輕磨蹭著他的唇畔,微帶情動後的沙啞道:「長淵,長淵,不管是司命還是爾笙,不都是這一個魂魄嗎……你怎麼就不明白呢?」 長淵一聲輕歎:「你是司命星君……」你在九重天上,還有一個深深眷戀著的人。 「已經不是了。」司命輕聲道,像是安撫又像是在對他訴說誓言,「若可以,我只望我永遠都是小山村裡的爾笙,在某天能遇見一個長淵,我們兩人……白首不離。」 此一句「白首不離」就像是春蠶吐的蠶絲,將他寸寸覆住,裹成一個繭,掙不開,逃不脫。 他想司命說得沒錯,爾笙與她本就是同一個人,他喜歡的就是這一個人,只是換了軀殼,靈魂還是她,但就算她只剩下一個魂魄也足夠令他神魂傾倒。 司命淺淺笑著,聲色中卻不經意地帶著兩分苦澀:「想來在我還是爾笙的時候對你用情一定是極深的。你看,我忘了你,卻在看見你的這一瞬將那命簿上記載的文字盡數變成了景象。忘了周遭一切,恨不能就在這裡要了你……」這句話把她自己都逗笑了,「如此的色中餓鬼,哪裡還是那個心中肖想天帝垂愛的司命星君。」 長淵一怔,重複道:「忘了我?」 司命眸光微暗:「說來話……」 她話音未落,忽聽一聲轟隆的巨響,司命眸光一凝,探頭往長淵身後看去,卻見逐漸坍塌的萬天之墟竟然猛地停止了破裂,那些像碎裂瓷器一般塌陷而下的黑暗竟在重新貼回天穹。司命怔愕,長淵卻已下意識地將她攬進自己懷裡。一雙金眸犀利地掃過身後的黑暗,蹙眉道:「有人在重結封印。」 司命驚道:「天地自成的結界一旦破了,誰能結得回去?」她又想到一種可能,臉色驀地難看起來,「血祭?」 重結天地結界除非以命為祭。 長淵點了點頭,眸光流轉到司命身上。他尋思了許久才有點遲疑地問:「你是來救我出去的?」 「不然呢?」 長淵微微抿唇,模樣看起來很是欣喜:「那我們便出去。」 他周身金光騰起,重化龍身,司命坐在他的龍角之上,徑直逃離又慢慢重建起來的黑暗。 司命不知,在她破開萬天之墟封印的那一刻,無極荒城也開始慢慢坍塌。封印不再,荒城外的結界便難以支撐,荒城城門赫然出現在無方禁地上空,不知內情的無方眾人皆是駭然。 女怨大開城門,將裡面的人盡數放出,然而卻有些在荒城之中待了許久的「罪人」在看見外面世界的那一刻惶然不安,竟又退縮回了荒城之中。有的人欣喜若狂地走了,有的人卻滿目淒然地留了下來。 不過女怨對這一切都不再關心,她抬起衣袖,指尖已化為粒粒黃沙,上古留下來的封印之力正在迅速地消失,她比誰都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消亡的力量。 這樣也不錯。她想,好歹可以重入輪回,忘卻此生,不生不死地過了幾百年,她疲了,不想再怨恨了。 城中人走的走,留的留,每人都兀自思忖著自己的心思,女怨廣袖一拂,轉身走回自己的小屋,屋中有她立的墓碑,葬了兩個未亡人。一片血色的墓碑上並不是沒有字,而是因為日日書寫,字跡重疊,將墓碑染成了血色,那些字自然是看不清了。 今日女怨看了看自己已經化為黃沙的手指,眸光垂了許久,終是抬起了手,書寫著這數百年來她在這墓碑上寫過的四個字。 黃沙在血色墓碑上終是留下了痕跡,她每一筆每一劃都重複了那麼多遍,可是數百年中她卻沒有機會將這幾個字看清,現在總算看清楚了,也恍然發現,當初讓她光是在嘴裡念著就能笑出來的言辭,而今卻再也不能波動她死水一樣的心了。 「長安」「阿蕪」。 過了這麼多年,原來她早已放下。 「長安,阿蕪……終是成了雲煙般的往事。」她聲音中有著揮散不去的陰冷,但此時不管是誰,都會聽出她話中的笑意。 封印的力量流逝得極快,漸漸地,她連坐直身子的力氣也沒有了,只得倚靠著血色墓碑,慢慢閉上眼。 正值此時,女怨忽聽轟隆一聲,逐漸流逝的力氣竟然慢慢回到身體之中。她心中微微一驚,忽然想到一個可能,她登時白了臉。也不知從哪裡來的力氣,她猛地蹭起身,疾步往荒城城門走去。 黃沙漫天之中,她曾愛戀至死的男子以劍直插厚土之中,他眉心魔印如燒,鮮血如注般灑落在地上。然而他眼神卻清明得仿似往日那個流波上仙,在黑眸中清晰倒映出了她一身紅影。 「阿蕪。」他聲音有些顫抖,向她微微抬起手,喚道,「過來,與我回去。」 回哪裡去呢…… 他們之間哪還有什麼退路可走。 女怨僵硬多年的唇角動了動,女子怨氣凝聚起來的身軀竟然還能微笑,她道:「你來找我吧。」 長安一怔。看著女怨紅衣之中的身影逐漸變成粒粒黃沙,風一吹,她的面容便模糊一分:「這一世便罷了,下一世,等我喝過孟婆湯,走過奈何橋,忘卻所有,你再來找我吧。」 「彼時,我們再重新來過。」 她的聲音消散在荒城乾燥的風中,一如她的身影混入漫天黃沙中一樣,再不見蹤影。 長安眼瞳惶恐地緊縮。 一團團灰色的怨氣自沙粒之中分離出來,那是這天下女子的怨氣,常年潛伏在女怨身體之中的恨意,她們淒厲地嘶叫著,痛苦地尖嚎,有的喚著她們的夫君,有的喚著自己的骨肉,彷徨徘徊,不知所從。 哪個女子不是因思成怨,哪個女子不是因愛成恨。 長安呆怔地看著遍佈了滿天的怨靈,恍然驚覺,讓他們走至今日地步的竟全是因為他自己。 這一瞬,他不再恨天地不仁,不再恨司命所批的命格寡涼。他只恨自己,深深地悔恨。 只是,這一世他再也無法彌補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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