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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九


  酒店外面是個大露臺,放著兩把籐椅和一個小圓桌,陸珈在籐椅上坐下來,看著東洲市繁華的夜景,萬頃燈海璀璨迷人,夜風徐徐,燈光閃閃。

  朱亞莉端著兩杯水過來,陸珈靠著躺椅上回頭說:「我的家鄉很美吧?」

  「每個人都覺得自己的家鄉最美。」朱亞莉坐下來,「雖然我的家鄉窮鄉僻壤,我也覺得它美。」

  陸珈抿抿嘴,接過朱亞莉遞過來的水,說了聲謝謝,開門見山地說:

  「你找我下來想說什麼?」

  「沒什麼,只是想問個事。」朱亞莉看過來,眼神犀利,「陸珈,你和宋總到底有沒有關係?」

  「哦,原來你想聽八卦。」陸珈面無表情地靠著椅背,扯扯嘴角。

  朱亞莉說起一件事:「陸珈,你知道你離開所裡之後,有人在偷偷議論你,說你和宋總,和我們的頭兒山本先生都有扯不清道不明的關係。不過你放心,知道的人還不多。」

  「所以呢?」陸珈反問,「你不是已經聽說了嗎?」有時候她真佩服朱亞莉,只有朱亞莉能將那麼尷尬的話毫無顧忌地問出來。朱亞莉冷冷地回她:「我不相信,所以才問你。」哦。陸珈撇過頭,眼角彌漫起了刺痛的暖意。剛剛她就像一個鼓起來的氣球,故作強勢,其實一戳就破。她選擇回到東洲的時候,她就決定將一些事情全部忘記,真不是什麼大事,她也沒覺得自己有什麼好委屈的,個人選擇罷了。反正她已經回來了,她沒了高薪也沒當上項目經理,甚至錯過了成為合夥人的機會都沒關係。她還有老陸、奶奶、孟甜甜……現在又有了徐嘉修、Janice、迪哥、亮子等好多朋友,她會有越來越精彩的人生。

  可是,她還是有點委屈,被人誤解的委屈。辭職那天,山本先生將門關上,「Gigi,你幹嗎這樣執迷不悟?你回到你的家鄉能有什麼好的發展?如果是別人,早就順著杆子爬了,難道你要在北京租一輩子房子?沒錯,宋雋希是結婚了,可是他太太在國外,你可以在中國當他堂堂正正的太太,是不是?」

  呵呵,還堂堂正正呢,搞笑吧?毒酒都能誇成是好喝的可樂,幸好她沒有渴到飲鴆止渴。那天也算撕破臉皮了,她對著所裡最大的負責人山本先生,說了一句什麼話來著?

  「我現在發現,你們日本男人好像真的挺噁心的。」

  原來,人真的會瞬間變得強大,只要有了放下一切的決心和勇氣。

  其實,她有考慮過告訴徐嘉修,但是她要怎麼說呢?他和宋雋希就要合作了,好幾個億啊。那天高爾夫球場宋雋希說了什麼,不希望一些不愉快的誤會影響了合作。

  不愉快的事,她說了自己的委屈有什麼好處,它只會給徐嘉修添堵。

  不管徐嘉修會不會信她,她都不想讓他面臨兩難的選擇。因為不管他作何選擇,結果都會傷害到他,也會傷害到她。愛情有價格嗎?它真的能值幾個億?如果這只是十幾萬的合作,她可以轉頭立馬告訴徐嘉修:「我不喜歡宋雋希,我們別理他好不好?」

  幾百萬,她也敢說。幾千萬呢?幾億呢?

  陸珈不知道了,她只聽說過為了幾個億放棄愛情的,沒聽說過為了愛情放棄幾個億的,前者是現實,後者是傳奇。

  她愛徐嘉修,徐嘉修愛她,這就夠了。她一點都不想冒險驗證他和她的愛情能不能成為傳奇,她只想跟他好好在一起,現在,未來,以後的每一天。

  傳奇都是騙人的。她不要傳奇,她只要他。

  朱亞莉問她和宋雋希有沒有關係。陸珈有點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了,人和人之間的社會關係應該要怎麼論,她只能告訴朱亞莉:「沒有你想的那種關係。」

  她和山本先生徹底撕破臉的前兩個星期,所有同事都要參加一個大型酒會,酒店慶祝會還沒有結束,大家唱歌跳舞又說笑話,高談闊論,每張面孔都洋溢著喜悅和開心。山本先生突然來找她,同事們推著她的肩膀偷偷說:「肯定是跟你聊升職加薪的事,快去吧。」她忍住興奮來到山本先生面前,沒有料到結果是山本先生遞給她一張門卡,然後告訴她宋雋希很喜歡她。

  山本先生的意思很明白,她卻傻了,山本先生也把話說得很清楚:「陸珈,大家都知道明年所裡要提拔的人是你,不過你真覺得自己比他們都優秀嗎?大家都很優秀、都很努力,宋總那麼照顧你,你應該感激一下的。」

  那天夜裡天氣真的很冷,冬天,零下好幾度,她提早離開了慶祝會。不長不短的一段路,她無聊地踢著一個被丟棄的易拉罐,劈裡啪啦,沒精打采。

  她拉了拉羽絨服的拉鍊,感覺風還是灌進了身體裡面,吹得她臉頰刺痛。她在外面想著酒店裡面的情況,燈火輝煌的大廳,充足的暖氣,宴會裡到處都是衣香鬢影,光鮮亮麗。路上行人不多,大學到畢業都待在這裡,她原本覺得自己和這個大城市很親近了,可不到半個小時,她又覺得也不過如此,一切又回到了剛開始的陌生樣子。她承認,那天的自己難過又氣憤,身體仿佛被抽幹,能量都跑光了。好像所有的努力一下子被否決,升職加薪變成了笑話,藏在心裡的夢想也變得天真幼稚,變得不值一提。

  她將易拉罐丟進垃圾桶,給老陸打了電話。老陸知道那天她要參加一個很隆重的宴會,特意在電話裡問起她:「玩得開心不開心?」

  那麼重要的宴會,老陸只問她開心不開心,原來這才是老陸最關心的。

  她說不出「開心」兩個字,只能打著太極說:「還好吧。」

  其實,一點都不好。

  「有時候我真不知道你是運氣好還是運氣差。」朱亞莉不以為然,趴在酒店欄杆上看向東洲市的萬家燈火,感歎起來,「無論如何,你比我好太多了。你遇上不如意還可以回東洲,我只能硬著頭皮熬下去,要麼撐下去,要麼就是——完蛋。」

  哪有那麼容易就完蛋,大家都喜歡把結局想得糟糕,好鞭策自己披荊斬棘的時候不要怕疼。陸珈抬頭望向朱亞莉,想起朱亞莉以前說渴望成為天下無敵,事實上哪有人可以天下無敵,生活面前,我們都可以堅硬不摧,也可以瞬間脆弱崩潰。

  「說起來,你運氣還是很好啊。」朱亞莉撩撩耳邊的頭髮,又問,「你們真是高中同學啊?」你們,自然指的是她和徐嘉修。

  「當然,我們以前還相互喜歡呢。」提及某人,陸珈眉眼變得可愛動人,閃閃發亮。她語氣輕鬆地開口說,「所謂禍福相依,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如果不回來,我哪有機會重遇他,收穫圓滿的愛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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