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隨宇而安 > 灼灼風流 | 上頁 下頁
三六


  考試時間過半後,昭明帝便走了下來,在考生之中來回巡視,這就極大考驗了考生們的心性,有的人一見皇帝來了,登時心神大亂,寫不出字,這些人多半是難成氣候的。昭明帝自然而然地先走到了沈驚鴻身旁,沈驚鴻已經寫好了六張紙,昭明帝饒有興味地站在旁邊從頭看了起來,邊看還邊微笑點頭,顯然十分欣賞沈驚鴻的策問。

  劉琛見了這一幕,心中也是安定了不少。對沈驚鴻的才華他是十分信任的,就擔心他御前無狀,或者心神失寧亂了分寸,如今看來是多慮了。

  昭明帝看完了沈驚鴻的卷子,便走下去看其他人的,其餘之人有好有壞,卻沒有一人能讓昭明帝如對沈驚鴻那樣看重了。眼看著昭明帝就要走到慕灼華身旁,忽然殿上響起一聲清脆的巨響——啪!

  兩旁的大臣愕然,抬頭四望尋找聲音的來源,片刻後終於知道發生什麼事了。

  只見慕灼華桌上的硯臺不知何故,竟翻倒了過來,卷子本疊放在一起,墨水一倒,自上而下地濕透所有的試卷,那些已經寫好的卷子有一半的篇幅都被墨水染黑了,完全看不清字跡。慕灼華本已經寫完七張紙,此刻看著染黑的卷面,整個人表情都懵了。

  時間只剩下兩刻鐘,而白紙……認真算起來,只有半張。

  大殿兩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慕灼華身上,慕灼華茫然抬起頭,正好接觸到昭明帝探究的目光,整個人都是抖了一下,立刻又低下頭去。

  半張紙,兩刻鐘,又能寫什麼呢……

  慕灼華抓著筆的手緊了緊,掌心已經微微汗濕了。

  遠遠地傳來不真切的談論聲:「時運不濟啊,看來是最後一名了。」

  「估計是看到陛下走近,心裡慌了,這才打翻了硯臺。」

  「年紀太小了,又是姑娘,會有驚慌也是難免的。」

  「陛下仁慈,應該不會追究她的過失。」

  慢慢地,慕灼華只聽到自己的心跳聲了。

  完了……完了……

  是她慌了嗎?

  不是啊,那個硯臺是莫名其妙自己翻倒的,她分明沒有碰到!

  是誰要害她?

  她又得罪了誰?

  ▼第二十一章

  殿試最後一名不過是同進士,同進士就不是進士,前途便大大不同了。

  慕灼華呆呆看著眼前半張白紙,仿佛看到了自己一片慘白的過去。

  她看到阿娘倚門流淚,日日盼著父親回頭,她告訴自己,不要將一生放在別人手中。

  她聽說女人只要當了官,便能作自己的主,自立門戶,不再依附男人。

  她把所有的希望都放在父親的書房裡,姐妹們都去搶那些珠寶首飾,搶脂粉綢緞,她都不要,她只要數不清的書,想要片刻的安靜,如果可以的話,再給她一盞不會熄滅的燈,讓她可以在夜裡看書寫字。

  慕家的人都笑話七小姐是書呆子,腦子有問題,姑娘家讀那麼多書做什麼,還不如打扮漂亮一點,以後嫁個好人家。

  然後呢……

  嫁了人,像她阿娘,像大娘子,像家裡的每個姨娘們,每天在內宅裡勾心鬥角,爭奪不屬於自己的財富和男人嗎……

  她不過想活出自己的一番天地罷了。

  慕灼華揉了揉鼻子,眼睛有些發酸,卻沒叫人看出她的窘態。

  以前那麼難,她都沒想過放棄,更何況是走到了這裡了。

  慕灼華長長舒了口氣,晃了晃腦袋,重新振作了起來——她還有半張紙呢!

  慕灼華重新提起筆,沾了沾墨,思忖片刻,重新下筆。

  「她還要寫什麼?」

  「半張紙,又能寫幾句話?」

  「困獸之鬥罷了。」

  「但是能有這心性,便已經很好了,不是嗎?」

  不知是誰說了這句,引來了眾人的交相點頭。

  是啊,不過是個十八歲的姑娘,殿試上出了這麼大的岔子,卻還能鎮定自若地重新下筆,無論她寫了什麼,在陛下看來,已經是高看她一眼了。

  昭明帝含笑點頭,卻沒有再走下來巡視了,而是走回御座之上。

  總管太監高聲喊道:「時辰到,停筆——」

  卷子被一張張收了上去,考生們得到了休息時間,在太監的引領下離開大殿,來到偏殿喝水進食。

  慕灼華坐下之後便大口灌了一壺茶,放下茶壺,便看到許多人都一臉同情地看著自己。

  「你今日也太不走運了,怎麼會發生這樣的事呢?」

  那些人紛紛搖頭,看似惋惜,心裡卻在算計著這十七名掉了下來,自己大約能上升多少。

  沈驚鴻倒是真心實意地關心了一下:「你之後有再作答嗎?雖然發生了意外,但若能用心作答,陛下定然不會怪責。」

  慕灼華沖沈驚鴻笑了笑:「我覺得自己答得挺好的。」

  眾人忍不住笑出聲來,就連沈驚鴻也是哭笑不得的表情——就交了半張紙,口氣還這麼囂張。

  「那……祝你好運了。」沈驚鴻也無話可說了。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