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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一


  「今日休沐,幾位同僚約了賞菊,不料天公不作美,突然下起了雨,下官忘了帶傘,這才淋濕了,好在跑得快,沒有淋濕多少。」慕灼華解釋道。

  劉衍見她外衫都濕了,嘴唇凍得微微發紫,這樣下去非要傷得身子不成。

  「把濕了的外袍脫掉吧。」劉衍說著解開了自己的外氅,「將這件披上。」

  慕灼華有些驚詫,還猶豫著,劉衍又催促了一聲:「聽話。」

  慕灼華抿了抿嘴,手按住了腰帶,又抬頭瞥了劉衍一眼,劉衍倒是正人君子,放下了衣服便背過身去了。

  背後傳來窸窸窣窣脫衣服的聲音,不多時便聽到慕灼華輕聲道:「下官換好了……」

  劉衍這才轉過身來。

  打濕的外袍被折起堆放在門邊,劉衍寬大的外氅將慕灼華整個人包得嚴嚴實實的,只露出巴掌大的小臉,一雙烏黑濕潤的杏圓眸子有些地閃爍著,小巧的鼻頭微紅,臉頰上還有抹淡淡的紅暈。

  「多謝王爺。」剛打了噴嚏,慕灼華的聲音帶著淡淡的鼻音,仿佛呢喃,又像是撒嬌。

  她偷偷抬眼打量今日這輛馬車,與之前劉衍乘坐的不同,更加的奢侈舒適。底下墊著的氊子也都是價值不菲的好料子,而且一墊就是好幾層,馬車兩側還做了不少暗格,想必用來放置各種器具食物,說不準還有兵器暗器。角落裡擺放著兩個雕花絞絲暖爐,裡頭燒的是最好的銀絲炭,沒有一絲煙火氣,卻讓整個車廂都暖烘烘的。此刻炭爐上正燒著一壺牛乳,發出淡淡的奶香味。

  劉衍伸手提起了那壺牛乳,從格子裡取了一個小碗倒了八分滿,遞到慕灼華手邊。

  「暖暖身子。」

  慕灼華接過,輕輕說了聲「謝謝王爺」,這才小口小口喝了起來。

  牛乳熱得有些發燙,慕灼華一邊吹著,一邊小口喝著,熱流進了肚子,整個人也暖和了不少,唇上漸漸有了些血色。

  劉衍見她雙手捧著碗,小口喝著牛乳的樣子,不知怎地想起了王府裡的那只奶貓。那只奶貓不知是那只野貓跑來生下的,卻再也不見了蹤跡,劉衍見那巴掌大的貓咪喵嗚叫著,不忍心見它餓死,便讓下人倒了些牛乳給它。那小貓喝牛乳的樣子也是這樣,小口小口地喝著,舒服得眯起眼,又伸出粉色的舌頭舔了舔唇……

  劉衍看得目光一沉,慕灼華卻毫無知覺,她慢慢喝下一碗熱乎乎的牛乳,下意識地舔舔嘴唇,這才放下碗,欣欣然道:「謝王爺賞賜。」

  呵,這一臉討好的模樣,與那只貓兒也有幾分像。劉衍喂了它幾個月,那只貓兒似乎就認了他當主人,每回他走出書房,便看到它從屋簷上落了下來,沖著他輕輕搖晃尾巴,咪嗚咪嗚叫喚,劉衍低頭一看,頓時哭笑不得——那笨貓不知從哪兒抓了只老鼠,咬死了放在他門前。

  投我以木瓜,報之以瓊瑤,笨貓兒把它自以為最好的東西送來討好他,卻把下人們嚇了一跳,揮起掃帚要趕走它。它急忙竄了起來,輕盈地跳上了屋簷上,大眼睛巴巴看著劉衍,咪嗚咪嗚叫著,似乎有些委屈。

  慕灼華除了多了股聰明勁兒,瞧著這模樣神態,與那笨貓兒也別無二致,讓人忍不住有些手癢,想揉揉她的腦袋,撓撓她的下巴。

  「王爺,這馬車之前從未見您乘坐過?」慕灼華抿了抿嘴角,眼睛亮亮的,輕聲問道,「您是不是要升官啦?」

  劉衍被她的聲音拉回了思緒,輕輕笑道:「你倒是敏銳,這是陛下賞賜的。」

  慕灼華估摸著是前陣子劉衍病倒,劉琛擔心他身體不好,這才專門打造了一輛這麼貼心舒適的馬車,也是昭顯對定王的殊榮了。

  慕灼華眼珠子軲轆轉,嘴角笑意藏不住了:「王爺不回封地了吧?」

  劉衍含笑道:「本王不回去,你倒是開心。」

  「自然是開心的。」慕灼華鼻頭微紅,眼睛濡濕發亮,因著心情好,說話聲音又甜又軟,「下官總歸和王爺是一條船上的人,王爺若在定京,下官也好背靠大樹乘涼嘛。」

  劉衍恍然笑道:「本王若不在定京,你就另找靠山,擇木而棲?」

  慕灼華乾笑兩聲:「下官一片忠君愛國之心,王爺千萬不要誤會,汲汲營營求官也不過是為了更好地報效朝廷,報答王爺!」

  「忠君麼。」劉衍似笑非笑看著她,「在你心中,是陛下更重要,還是本王更重要?」

  慕灼華心口一顫,頭皮發麻,這種話叫她怎麼回答嘛,簡直是必死題。劉衍饒有興味地看著她皺起小臉,一臉為難的樣子,倒想知道這個油嘴滑舌的小姑娘還能說出什麼諂媚之詞來。

  慕灼華抽了抽鼻子,小心翼翼地看向劉衍,壓低了聲音,輕輕問道:「王爺……是希望下官將陛下看得更重要,還是將王爺看得更重要?」

  劉衍一怔,隨即失笑,伸手敲了下她有些濡濕的腦袋:「越來越放肆,本王問你話,你倒反過來為難本王。」

  慕灼華委屈地撇撇嘴:「王爺也知道這種問題是在為難人……王爺和陛下是一條心,下官對陛下盡忠還是對王爺盡忠,不都一樣嗎?」

  劉衍心中輕輕一歎——那自然是不一樣的,他要的,又不是忠……

  「今日陛下召見,說要將你調至戶部,你可高興?」劉衍問道。

  慕灼華有些意外:「戶部……那王爺呢?」

  劉衍隨意地說道:「陛下已擬旨加封本王為議政王,明日早朝宣旨。」

  慕灼華倒抽了口涼氣,議政王的身份可太尊貴了,遠在所有王爺之上,可以說是半個皇帝了。之前劉衍戰事受挫,身體不濟,便屈居理蕃寺任尚書,所領不過一部,而議政王的權力等同丞相,總領六部,尊貴還在之上,六部尚書見了他都要恭敬行禮,別人站著他坐著……不過以劉衍如今的權勢,和半個皇帝也是差不多的,只是多了議政王三字,顯得更名正言順一些罷了。

  外間流言蜚語太多,劍指定王擅權,劉衍卻偏偏把權力遞到他手中,讓他名正言順地做事,讓旁人不服都憋著,他們叔侄感情不是旁人可以隨意離間的。

  慕灼華不禁有些羡慕這樣的親情。

  劉衍見慕灼華低著頭不語,便又說道:「陛下讓沈驚鴻進吏部,你進戶部,是想逐步重用提拔你們,日後讓你們掌管最重要的兩個部門。吏部掌官員任命,戶部掌天下錢銀,乃是重中之重。」

  慕灼華訕笑道:「王爺說笑,這活可不好幹,戶部和吏部是最得罪人的衙門,沈驚鴻不怕,下官怕得很。」

  「可陛下說你處事圓滑,又出身富賈之家,對此必然得心應手。」劉衍笑道,「是不是知人善任?」

  慕灼華笑得誠懇:「陛下和王爺都是知人善任。」

  劉衍暗自失笑,她拍馬屁還真是滴水不漏,嘴上比糊了蜜還甜,可惜啊……沒有心。

  「王爺。」馬車忽然緩了下來,外面傳來執墨的聲音,「前方有屋子被雨水沖塌了,馬車太大,路堵了,恐怕得繞路。」

  劉衍回道:「那便繞路吧。」說著看向慕灼華,「你可要急著回去?」

  慕灼華搖了搖頭,「今日休沐,本也就沒什麼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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