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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六


  慕灼華兩次遭遇不測,他再不能放心看她一人獨行,因此儘管慕灼華冷酷地推開了他,他還是讓紫衣衛輪流暗中保護她。

  也是因此,他知道那天深夜裡沈驚鴻進了她的房間坐了許久,如今又知道了沈驚鴻在宮門口等她回家。

  執墨彙報完畢,見劉衍沉思不語,他遲疑了片刻,開口道:「王爺,可是擔心他們二人……」

  劉衍失笑搖頭:「不,她不是這種人。本王只是在想,沈驚鴻還真是膽大包天,小小一個吏部侍郎,竟想從百官口中虎口奪食,倒是本王小瞧他了。」

  執墨不明所以,問道:「王爺,他想做什麼?」

  劉衍屈起修長的食指輕叩桌面,微闔著眼,緩緩道:「莊文峰無才無德,不過是蒙恩蔭才可為官,如此卻禍害了一方百姓。」

  執墨皺眉道:「如此說來,恩蔭制便是惡政了。」

  「不錯,恩蔭制制定之初,固有其利,但如今弊大於利,官位被權貴子弟世襲,由此誕生了一個個世家,朝政因此落於世家之手。如今陛下年少登基,幾回議政都受到世家的掣肘,心中自然不忿。莊文峰,不過是一個典型,陛下想借著這個機會殺人立威,革除恩蔭制,那麼空出來的位置,陛下便可以安插自己的人,這一批人,才是陛下在朝中可以信任倚重的勢力。」

  執墨恍然大悟,原本對沈驚鴻還有一絲猜疑,聽劉衍這說來,反倒是生出幾分敬意。「沈大人這麼做,是利國利民的好事。」

  劉衍搖頭道:「世家豈會輕易妥協?」

  「那該如何?」

  「呵呵……」劉衍輕笑一聲,「事到如今,本王也不能坐視不理了。」

  挖出莊縣令的罪證並不難,慕明華敲登聞鼓之後,莊家便舉家被捕,一番嚴刑拷打之下,那些曾經為莊縣令做過惡事逼死了人的,都把事情老老實實一一交代了出來。罪狀之多,卻是出乎意料,繳獲的贓銀之巨,也讓人瞠目結舌。

  早朝之上,劉琛臉色冷沉,聽著大理寺的回報。

  「罪犯莊文峰,巧立名目,設苛捐雜稅,強征永定縣百姓水利費、婚嫁稅、固城捐、興學捐等數十項稅捐名目,百姓耕種收入十不存一,莊文峰由此獲利五萬兩之巨。」

  「……昭明十二年,莊文峰見色起意,逼|奸良家女子致死,受害者父母欲上告州府,被莊文峰縱奴行兇,一家四口被打暈後燒死在家。」

  「……昭明十三年,莊文峰勾結本地多名富商,放高息印子錢,假作契約,一年息高達四千零四十八倍,數十百姓因無力償還,被強佔農田作坊,莊文峰由此兼併上等良田六百畝。」

  「……昭明十四年……」

  大理寺官員絮絮說了小半個時辰,劉琛的臉色越來越冷,百官的心也越來越沉。

  莊文峰的罪名羅列完了,大殿上只餘一片死寂。

  「這……就是父母官啊……」劉琛的聲音冷若冰霜,沉沉壓了下來,「好一個破家縣令!」

  「先帝殫精竭慮,施行仁政,輕徭薄賦,落到了地方,卻成了什麼樣子!我陳國士兵在前線浴血殺敵,保家衛國,你們這些貪官污吏,在背後幹的又是什麼齷齪事!朕聽著都覺得噁心!」

  百官齊齊跪下磕頭,顫聲道:「陛下息怒……」

  劉衍也徐徐站起,低頭拱手。

  劉琛冷笑一聲,「沈驚鴻,你告訴朕,今年的莊文峰的考績結果如何?」

  沈驚鴻出列,俯首道:「回陛下,莊文峰此番考核門門甲上,已由吏部尚書草擬舉薦,調任江陵知府。」

  吏部尚書頓時臉色一變,將頭重重磕在地上,顫聲道:「臣受小人蒙蔽,罪該萬死!」

  「吏部考核,由都察院監管,都察院呢,也被蒙蔽了嗎?」劉琛居高臨下,冷冷地看著都察院數名高官。

  所有人的頭都壓在了地上,齊聲請罪。

  「好啊,真好啊……」劉琛眼中的殺意幾乎要凝成實質,恨不得往這些狗官頭上砍去。「這就是咱們陳國的官員……這就是咱們陳國老百姓的指望!」

  「那個莊文峰,只是一個七品縣令,便能為害一方,陷數萬百姓于水火之中。跪在這裡的,又有哪個不是股肱之臣,封疆大吏?地方官腐敗,受害的是一方百姓,朝中大臣瀆職,受害的就是我大陳江山!你們居然叫朕息怒,朕能息怒嗎?朕敢息怒嗎?你們能無動於衷,朕不能!」

  劉琛大怒,拍案而起:「北涼人還在虎視眈眈,我陳國犧牲了多少將士的性命換來今日的太平,你們今日能安坐朝堂之上,是士兵浴血奮戰換來的,是百姓民脂民膏供養的,是先帝信任倚重提拔的!你們又是怎麼做的?你們這些人,尸位素餐,欺壓百姓,對得起戰死的英魂,對得起供養你們的百姓,對得起託付重任的先帝嗎!」

  已有不少官員顫抖著發出了壓抑的嗚咽,肩膀劇烈顫抖著。各部高官沉著一顆心不敢辯白,劉琛大義凜然,他們無言以對。

  劉琛疲憊地闔眼,胸膛劇烈起伏著,壓抑著滿腔的殺意和怒火。他如今是個皇帝,不能衝動行事,哪怕明知道這下面跪著的十個人裡有九個不無辜,他也不能對他們下手。

  「判,莊文峰,凌遲處死,府中助紂為虐者,斬立決,其餘人等,刺配流放。」劉琛沉聲宣道。

  百官齊聲道:「陛下英明!」

  劉琛冷笑了一下:「難道處置了一個莊文峰,就足夠給百姓交代了嗎?這樣一個蛀蟲,堂而皇之地通過了吏部考績,禍害了淮州不夠,還要調去江陵?沈驚鴻,吏部考功司由你負責,是誰給莊文峰的考滿批甲等升遷!」

  沈驚鴻手執一封奏章,俯首道:「回稟陛下,莊文峰只是七品縣令,他的政績初評是由州府呈上,吏部考功司再做批復,吏部上下,確有失察之責。臣擔心此番考績還疏漏了其他像莊文峰這等敗類,因此這幾日臣詳細覆核過考績結果,確實發現了不少錯漏可疑之人,名單皆在其中,還請陛下聖裁。」

  沈驚鴻此言雖然承認了吏部有錯,但還是把主要責任推到了州府之上,這讓吏部眾人稍稍松了口氣。

  奏章被宦官轉交到劉琛手中,劉琛攤開一掃,皺著眉頭冷然道:「竟有這麼多。」

  沈驚鴻道:「一共一百三十五人。」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所有人都驚愕地看向沈驚鴻修長的背影。

  眾人以為沈驚鴻抓三四個給陛下出出氣也就算了,怎能料到他竟玩得這麼大!

  沈驚鴻仿佛未察覺到旁人的目光和驚詫,他不慌不忙徐徐說道:「此一百三十五人,和莊文峰一樣,皆是蒙其父恩蔭為官,未經歷科舉,既無執政為官之才,更無聖人君子之德。臣以為,為民選官,乃重中之重,地方官為父母官,若無父母之仁愛,便會為禍一方,致使朝廷失了民心,更是陷陛下于不義,讓天下百姓對陛下心存怨懟,民怨若生,則國危矣。因此臣斗膽諫言,懇請陛下,廢除恩蔭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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