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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三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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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灼華沒把遇見慕榮的事告訴郭巨力,免得壞了她過年的好心情。她和郭巨力雖然主僕相稱,但她一直把郭巨力當成自己的妹妹,甚至是女兒一樣寵著,不願意拿這些糟心事讓她煩憂,因此她藏起了心事笑容滿面道:「等我換身衣服就來,今日就做一桌淮州菜讓你解解饞。」 慕灼華和郭巨力自小在淮州長大,習慣了淮州菜偏甜的口味,定京的菜卻更鹹一點,兩人多少有些吃不慣,只得等慕灼華旬休之日才能偶爾下廚自己做些家鄉菜來慰藉口腹之欲。 慕灼華很快換了身粗布衣服進了廚房,郭巨力在一旁給她打下手,兩人配合多年,極有默契,她一個抬手,無需說話,無需眼神,郭巨力就知道她要什麼。 油爆蝦、松鼠桂魚、蜜制小油雞、七彩鮮貝湯…… 一陣陣香味自灶台裡飄了出來,郭巨力一邊盯著鐵鍋一邊咽口水,眼睛亮亮的發出猛獸獵食的凶光。 慕灼華忙活了許久,睨了郭巨力一眼,懶懶笑道:「笨丫頭,還沒到吃飯的點呢,有幾個菜還得小火慢燉,火候夠了才好吃,你可別等不及掀開蓋子了。」 郭巨力用手背擦了擦口水,嚴肅地說:「我才不會呢!」 慕灼華捶了捶自己有些酸痛的胳膊,道:「先去沐浴換新衣,再來吃年夜飯吧。」 郭巨力跟著慕灼華出了廚房,殷切地給她捏胳膊:「小姐小姐,沐浴的熱水我早就燒好了,我先伺候你沐浴。」 慕灼華故作嫌惡地推開她的腦門,笑道:「才不要呢,你一身魚腥味,自個兒洗乾淨了再來伺候我!」 郭巨力低下頭聞了聞自己的前襟,皺起眉頭道:「好像是有點兒,那我也去換換!」 說著便轉身跑向了自己的房間。 郭巨力的房間在一樓,她一進屋便看到自己的床上擺著一套新衣服,她愣了一下,疑惑地走上前去,猶豫著伸出手碰了一下疊放整齊的衣裙,她一看便知這是錦繡坊時興的料子,一尺便要幾十兩,再配上最好的繡工,這樣一套下來便是上百兩銀子,就是尋常富貴人家都捨不得買這樣貴的衣服。 郭巨力以為這是慕灼華的衣服,她怕自己手髒弄臭了,也不敢多碰,轉身又跑了出去,沖著樓上慕灼華的窗戶喊道:「小姐,你的衣服怎麼在我的床上啊?」 樓上窗戶開了一扇,露出慕灼華噙著笑的秀美臉龐:「笨丫頭,那是我給你買的新衣啊。」 郭巨力張大了嘴巴,眼眶緩緩紅了,半晌說不出話來,慕灼華以為她是感動壞了,心中暗暗得意,卻見郭巨力含著哭腔跺腳罵道:「你這個敗家小姐!快去退了啊!」 慕灼華的笑容僵在嘴角:「為什麼啊?」 郭巨力鼓著腮幫子生氣地說:「你才給了八小姐一大筆錢,怎麼可以花上百兩給我買衣服!」 慕灼華鬱悶了,她心想難怪今天郭巨力沒聽她的話買鮑參翅肚,原來是心疼她給了慕明華三千兩…… 她還以為前段時間郭巨力臉色難看是因為練武太累,如今想來才明白她是因為被掏空了家產而寢食難安。 慕灼華扶額歎道:「你還真是持家有道……」 說得她都不好意思了,自己花錢大手大腳的,真是沒半點憂患意識呢。可是賺了錢不就是用來花的嘛,巨力給她添置衣服倒是捨得,說小姐出門應酬都是達官貴人,需得體面,男裝女裝做了兩衣櫥,讓她給自己做兩套吧,她便說自己在家不出門,不需要體面。最終還是慕灼華看不下去,偷偷給她用最好的料子做了一套過年的冬衣,結果沒落得一句好的,反而把郭巨力惹出眼淚來了。 郭巨力還待爭辯,慕灼華擰起秀眉瞪了她一眼:「錦繡坊不給退貨,讓你穿就穿,再頂嘴,就不給你吃晚飯了!」 郭巨力立刻捂住了自己的嘴巴,眼睛裡還閃著淚花,又是埋怨又是委屈。 慕灼華這才露齒一笑,關上了窗戶。 除夕的夜特別的熱鬧,自天黑後,夜空中的焰火便不曾消停過,此起彼落,火樹銀花一般燦爛。 郭巨力換上了新衣服,用紅綢在頭上紮了兩個團子,跟紅燈籠似的十分喜慶。主僕倆都是一身的紅裙,慕灼華笑話郭巨力像個爆竹,郭巨力笑話慕灼華像跟蠟燭,兩個人吃了一桌的美味佳餚,蹭著別人家的煙花,過了有生以來最開心的一個除夕。 淮州有傳統習俗,到了除夕夜便要燒草垛,男人們跳過火堆,把厄運留在去年,女人們圍著火堆跳舞,祈福新年家宅平安。郭巨力把早早準備好的草垛點燃了,站在火堆旁,張開了雙臂肆意揮舞,那模樣不像跳舞,倒像是打拳,逗得慕灼華哈哈大笑。 「笨丫頭,祈舞才不是這麼跳的。」 慕灼華提著裙擺走到她身旁,暖暖的火光照亮了她清麗絕倫的容顏,她彎折了柳條般纖細柔軟的腰肢,舉起雙臂,纖纖十指在頭頂交會,捏出蘭花般優美的姿勢,眉眼半合,唇角含笑,隨著火焰跳躍的節奏跳出精靈般的舞步,曼妙的身影如月下嫦娥,又如林中精魅,讓人移不開眼,收不了心。 即便是郭巨力,也從未見過她這樣張揚肆意的一面,可以不用戴著平庸的面具,盡情地展現自己絕美的風采,她哪裡還是朝堂上那個端莊自持的慕大人,分明是一個柔媚妖嬈的狐狸仙,火光不及她耀眼,月色不及她皎潔,可這樣的絕色,只有在無人之時才能肆意綻放。 「小姐真美!」郭巨力用力地拍手鼓掌,她不擅長讀書識字,只能用最質樸的語言表達自己的想法。「比四姨娘還美!」 慕灼華淺淺一笑,收了舞步,仰頭看向夜空中的焰火。 「聽說阿娘當年一舞傾城,可是美麗的容顏,熾烈的感情,都會像煙花一樣,轉瞬即逝。」慕灼華澄澈的雙眸倒映著漫天煙火,如琉璃一般璀璨奪目,「父親的十八個姨娘,沒有一人比得上阿娘美貌,但她傾城的容貌,也未能在他心中留下半點影子。」 郭巨力看出了慕灼華的悵然,她走上前去抱住慕灼華:「小姐怎麼想起姨娘了?」 慕灼華沒有說她今日看到慕榮。 阿娘是真真切切地愛過父親的,那時他年少英俊,愛得熱烈瘋狂,救她於風塵,滿足了她對愛情所有的幻想。她年少家變,失去了童年的記憶,只記得淪落風塵的痛苦,是父親給了她此生唯一的歡愉,也給了她最深的痛楚,給了她希望,也讓她絕望。 慕灼華還記得她臨死的模樣,她已經瘦脫了相,不見了昔日傾國傾城的美貌,無力地躺在床上,雙眼仍看向門口。大夫來看了一眼,便讓她們準備後事。 那時慕灼華才六歲,她也不知道自己的記憶為何會那般鮮明,至今仍然死死記得阿娘眼中黯淡的光。她用枯瘦的手抓住她的胳膊,顫聲說:「灼華,你……你去叫你父親來……我……我想再看他一眼……」 小小的慕灼華跪在床邊,死死咬著唇,不讓自己的眼淚落下來。 「阿娘,你等我,我就去!」 她站起身來,想要走,胳膊上的手卻抓得更緊了。 「不、不要去!」阿娘用盡了力氣抓著她,臉上浮現出恐懼的神色來,「不能讓他看到我如今的樣子……我……我要他永遠……記得顧一笑最美的模樣。」 慕灼華怔怔看著眼前的女人,覺得她既熟悉,又陌生。 她掙扎著從床上坐了起來,喘著氣說:「灼華,扶我起來……我要梳妝……」 她人小,力氣也小,費了老大的勁才將她扶到了梳粧檯前,她伸出顫抖的手抓起了一把木梳,木梳劃過長髮,帶下了一把脫落枯黃的發。她低下頭,顫抖著看著木梳上的頭髮,許久之後,她笑著流出了眼淚,肩膀抽搐著。 「他不會來了……他不會來了……」 慕灼華扶住她搖搖欲墜的身子,含著哭腔喊道:「我去喊父親來,我這就去!」 「不要了。」顧一笑抱住了慕灼華小小的身子,任著眼淚打濕了她的衣衫,她曾經如繁星春水一般動人的雙眸,此刻便如灰燼一般黯淡無光。「灼華,好孩子,阿娘不能陪你了。」 慕灼華喉頭滾動,忍著淚意喊了一聲:「阿娘……」 她抬起頭,用乾瘦的指尖描繪女兒稚氣而秀美的眉眼,那眉眼與她極為相似,卻又像了幾分慕榮的風流多情。她用沙啞的聲音緩緩說著:「灼華,阿娘這一生,極其失敗,能留給你的,唯有教訓而已……」 「總有一日,你會出落得更加美麗動人,但若無自保之力,美貌,只會讓你成為別人的玩物。」 「男人用錢財權勢、甜言蜜語來討你歡心,用他們多餘的事物,來換你唯一的真心,你……你不要像阿娘一樣,傻傻地被騙了。」 她苦笑著,癡癡傻傻,自欺欺人等了那麼多年,臨到死了,終於看明白了。或許,她更早就看明白了,只是不願意去面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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