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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八


  有關定王劉衍的罪行很快就貼遍了全城,與此同時快馬飛馳出京,將消息傳遍全國。

  百姓並不那麼瞭解定王其人,唯一知道的,不過是定王善戰,打了北涼八年,將北涼驅逐千里之外。這樣功勳卓著的王爺,可以說是權傾朝野,幾近於隻手遮天了,背負這麼些罪狀,似乎也是理所當然。百姓總是不憚以最險惡之心來揣度權貴,無論是出於仇富還是出於仇官的心態,總覺得上位者無好人,為富者必不仁,因此聽說此事的百姓,大多是義憤填膺,恨不得殺定王而後快。縱然有極少數清醒理智者,覺得此事疑點重重,那微弱的聲音也很快淹沒於浪潮之中。

  真正會為定王鳴不平的,便是那些跟過他南征北戰的士兵,他們深知定王的為人,不少人深受定王大恩,根本不相信這些罪行。劉琛本以為公告了劉衍的罪行之後,能讓居涼關的士兵放棄抵抗,沒想到罪狀貼在了居涼關,竟被士兵們一張張撕了下來,無數人在關下大聲為定王鳴不平,高喊著「定王無罪,奸臣栽贓,昏君無道」!

  劉琛聽說此事,在禦書房摔碎了紙鎮。

  沈驚鴻道:「陛下,定王在軍中威望太高,若公開處刑,只怕會激起兵變。此時世家之人虎視眈眈,切不可再生動盪,否則陛下兩面交困,處境會更加艱難。」

  劉琛沉聲道:「沈卿家認為該如何扭轉局面?」

  沈驚鴻俯首道:「讓劉衍認罪!」

  「他會認嗎?」劉琛冷笑一聲,「他敢認嗎?」

  沈驚鴻道:「陛下還是不願意見他嗎,或許陛下開口,他會認。」

  劉琛渾身僵住,呼吸一滯。

  虎牢獄的門再次打開了,這一次的腳步聲依舊是一個人。

  牢門打開的時候,劉衍依然是那日的坐姿,閉著眼,從容淡定,似乎他從來不曾變過。

  「陛下,你終於來了。」他閉著眼微微一笑,率先開了口,「你的腳步聲有些變了,遲疑了。」

  劉琛提著燈籠,獨自一人站在牢房門口,他的面孔一半被幽幽燈光照著,另一半隱沒在黑暗之中。他死死盯著劉衍的面孔,喉頭一陣陣發緊,有許多的話想說,卻都卡在了喉頭。

  劉衍的雙眼長久處於黑暗之中,不能睜眼見光,他面朝著劉衍的方向,能感受到火光映在眼瞼之上。劉琛沒有說話,呼吸聲卻出賣了他心中所想。

  劉衍輕輕一歎:「沈驚鴻還是把那件事告訴你了,而你我之間,也不得不走到這一步。」

  「皇叔這麼說,就是都承認了。」劉琛的聲音冷硬幹啞,滿滿的失望和怨恨,「是你殺了父皇,殺了皇祖母!」

  「這就是沈驚鴻查到的真相嗎?」劉衍淡淡一笑,沒有意外之色,也沒有驚怒之情,他用極為平淡的語氣為自己伸冤,「陛下,先帝不是我殺的,周太后之死,更與我無關。」

  「朕知道,朕都查得明明白白的。」劉琛打斷了他的話,「那日宮中走水,朕心中早有疑惑,只是怎麼也想不到,會是你做的。這一年來,朕讓沈驚鴻明察暗訪,終於查到了真凶,也查到了你的動機。」

  「皇叔,朕知道你過去三年從未放棄過追查當年兵敗的真相,你始終懷疑,是父皇忌憚你,才暗中策劃了這些陰謀,讓你險些喪命,讓你最在意的那些親衛戰死沙場,你想為他們問一個真相,討一個公道,朕都知道!」

  劉衍打斷了劉琛,道:「不是先帝所為。」

  劉琛冷笑一聲:「朕知道,沈驚鴻查出真相了,這一切,是周家所為。周家聯絡所有世家,意圖與朕對抗,朕讓沈驚鴻徹查周家,沒想到,嚴刑拷打之下,卻得到意外之喜。周家說出了一個秘密,當年兵敗,乃是周家協同薛笑棠所為。」

  劉衍歎了口氣:「不錯,是先太后一手策劃,真正忌憚我的,是周家。」

  「知道此事後,沈驚鴻順藤摸瓜,找到了事發當夜的宮門記錄,上面寫著當夜皇叔的出入宮時辰。可是當日皇叔卻欺騙了朕,你說你在府中養傷,毫不知情!」劉琛森然道,「皇叔為了滅口,火燒宮殿,殺死了所有知情的宮女,可是知道此事的人卻不僅僅是皇宮裡的人,從定王府的下人口中,沈驚鴻也問出了你當夜的行蹤!」

  「皇叔,皇祖母縱然害過你,但她對你有養育之恩,父皇為她掩飾罪行,但父皇對你,甚至比對我們這些兒子還要親!你為了那些士兵鳴冤,追查真相,難道他們就比我們重要嗎?難道在你眼裡,我們這些血肉至親,就比不上那些士兵嗎!」劉琛激動地責問劉衍,他雙目赤紅,迸射出仇恨的怒火,「朕不願意相信,朕一直以來,這麼敬仰愛戴的皇叔,原來根本沒有將我們當成親人!」

  「不!琛兒,我沒有殺他們!」劉衍霍然睜開了眼,火光刺痛了雙眼,他卻依然直視劉琛,胸膛微微起伏,他深呼吸著試圖平復自己的情緒,啞聲道,「那一夜,是先太后意圖下毒殺我,皇兄知道後,匆匆從行宮趕回,他……為了救我,為了化解我與周家之間的仇怨,自己喝下了那杯毒酒。」

  「你以為朕還會信嗎……」劉琛失望而冰冷的眼神看著劉衍,「父皇是自己喝下毒酒,還是被你灌下毒酒,又有什麼區別?終究是你害死了他,害死了你的兄長,我的父親。」

  劉衍低下頭,他沒有辦法反駁,不錯,皇兄是因他而死,每想到這一點,他都會感到心口如錐刺痛。

  劉琛渾身止不住地輕顫,他看著劉衍低下去的頭顱,一顆心冷到了極點,也硬到了極點,他緩緩閉上眼,仰起了臉,感覺到淚意在眼中醞釀,他實在不想再流一滴淚了……

  「這樣的皇室醜聞,朕不願公之於眾,皇叔,難道你想讓天下百姓都知道嗎?」劉琛淡漠地說,「你自己認罪吧。居涼關的士兵因你而暴亂,朕知道,你最關心的就是自己的部下,如果不想引起無畏的犧牲,那你自己去平息這場暴亂,朕……念在叔侄一場,賜你全屍。」

  劉琛說完這句話,似乎再也不願意留在這陰暗冰冷的牢房之中,更不願意再看劉衍一眼,他大步離開,帶走了黑暗中唯一的光。

  許久之後,另一個腳步聲緩緩來到了門口。

  劉衍目光冰冷地看著出現在門口的沈驚鴻,沈驚鴻舉著燈籠,唇角含笑,眼中卻是一樣的漠然與冷酷。

  「定王殿下,哦不,應該是罪臣劉衍,你想見陛下,我帶來了,滿意了嗎?」沈驚鴻噙著笑,看著劉衍,「你說我蒙蔽聖聽,你錯了,我只是說了一些實話,讓陛下知道他應該知道的真相,雖然有些殘忍,但成長總是需要經歷這樣的痛徹心扉,不是嗎?」

  劉衍冷冷地看著沈驚鴻:「難怪你有恃無恐,你知道陛下不會再信我了。」

  沈驚鴻撣了撣袖子,不疾不徐道:「這也是你咎由自取,留下這麼大的把柄,怨不得別人。今日陛下來此,就是要你認罪,你為了死去的士兵,可以逼死自己的兄長,想必為了活著的士兵,也能坦然赴死了。」

  劉衍冷笑道:「這兩日我在獄中想了許久,你處心積慮除掉我,又是為什麼。」

  「自然是因為你有罪了。」沈驚鴻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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