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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三


  慕灼華隱約覺得這話有些不對勁,卻來不及細思,她膝行兩步上前,懇切地望著劉琛,啞聲道:「陛下,周家于王爺,確有深仇大恨,先帝沉屙日久,先太后忌憚王爺的威望,因此趁先帝與陛下離京,設局要殺王爺。是微臣救人心切,將先帝請回宮,卻沒想到先帝為化解他們之間的仇恨,自己喝下了那杯毒酒。王爺也因為先帝的死而毒發攻心,是微臣將他救了回來,之後遺詔生變,他強撐病體穩住朝局,每一日都是靠藥物吊著。王爺若真有不軌之心,若真的要報復周家,他何以遲遲不動手?那是因為他感念先帝之恩,放棄了復仇,他只想盡心輔佐陛下,絕無二心!」

  劉琛的手微微顫抖,垂下眼沉默地望著慕灼華膝前的水漬,泛白的指節透露出他內心的掙扎。

  慕灼華繼續道:「陛下,當夜所有的出入宮記錄都在大火中被燒光了,但是您可以調查其他出入口,便知道當夜王爺沒有調動任何兵力,他是獨自一人進宮的,甚至把心腹侍衛都留在了宮門外,他若有心向先太后復仇報仇,怎麼會隻身入宮赴宴?」

  慕灼華說的這些人證確實都可以查證,她不可能在這種事情上欺君……

  「微臣昨日查過當日的進城記錄,先帝入城時間,是酉時二刻,入宮之時亦有記錄,微臣記得是酉時三刻。先帝入了太后宮中不久,便讓所有人遠遠退開,不願意讓旁人知道裡面發生的事。微臣也是在宮門口等著,直到戌時將近,才看到王爺走出,身上沾染了鮮血。微臣見定王心脈受創,便刺了他的穴位讓他陷入昏睡之中,將他帶回了定王府。當時,微臣也不知道太后宮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直到半夜,才知道皇宮起了大火,火勢不可阻擋,燒了大半的宮殿,也燒死了無數的宮人。」

  慕灼華啞聲道:「微臣昨夜查過記錄,皇宮起火,最早發現是在亥時二刻,而那時候定王早已昏迷,微臣令執墨執劍去抓藥,藥房先生那裡也有記錄!陛下,火不可能是他放的,人,也不可能是他殺的!」

  「微臣知道陛下此刻依然心中存疑,但是既然有疑惑,便不能草率殺人啊!」慕灼華哀切懇求道,「陛下,那是你的皇叔啊!你與他相處二十年,難道還不知道他的為人嗎?他征戰北涼,報的是幼年時先帝的救命之恩,放下仇恨,輔佐陛下,也是受先帝臨終所托。居涼關兵變,他出面攔阻,當眾認罪,難道是因為他真的有罪嗎,難道他真的只是為了保護自己的下屬而視至親於不顧嗎?你聽到他說的話了嗎,他是怕兵變禍國,怕他們傷害到陛下啊!三年前薛笑棠叛國,置王爺于危難之中,是陛下拼死救出了王爺,王爺始終銘記在心,他至死也要保護陛下,又怎麼可能會殺了先帝啊!」

  劉琛仿佛被抽去了三魂六魄,喃喃道:「是啊……他不會……可是……」劉琛似乎猶豫不決,他閉上眼不敢去看慕灼華的眼神,「先帝終究因他而死,他必須死。」

  「陛下!」慕灼華聲音嘶啞,如杜鵑泣血,哀戚地喊了一聲。

  她不敢置信地看著眼前的皇帝,這還是她認識的那個劉琛嗎?難道這個位置,這身衣服真的會改變一個人嗎?

  慕灼華彎折了自己的脊樑,額頭重重磕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她伸出一隻手,顫抖地攥住了劉琛的衣角,聲音破碎嗚咽:「陛下可還記得……您曾經給過微臣一個許諾。」

  劉琛一怔,目光落在慕灼華顫抖單薄的肩膀上。

  「陛下曾說過,微臣……若有所求,無有不允。」慕灼華的聲音微弱而卑微,「陛下一言九鼎……微臣斗膽,請陛下免王爺死罪!」

  劉琛靜靜地看著慕灼華,仿佛忽然之間,身周的一切都寂靜無聲。

  「朕以為,你永遠不會用到這個承諾。」劉琛的聲音帶著一絲疲倦的沙啞,「若朕不答應,你會如何?」

  慕灼華的背脊驟然一僵,沒有說話,匍匐於地的身軀低到了塵埃裡,讓人目不忍視。她的雙手緊握成拳,克制著難以自抑的顫抖,指甲陷進了掌心,卻麻木得感覺不到一絲疼痛。

  劉琛低下頭,笑了一下:「朕明白了……」一枚腰牌扔在了地上,「取朕腰牌,讓沈驚鴻放了他。」

  慕灼華猛地抓住了那枚腰牌,緊緊捏在手中,被淚水洗過的雙眼清明澄澈,怔怔地看了劉琛一眼,隨即回過神來,用力磕了一下頭,哽咽著說了一句:「謝陛下!」

  然後,便踉蹌著從地上爬起,一刻不停地奪門而出。

  ▼第七十五章

  外面雨下得很大,幾乎迷住了她的眼睛,她拼盡了全力往大理寺的方向飛奔而去,這一刻她深深覺得皇宮太大了,這條路太長了。

  積水的石板路分外的濕滑,慕灼華跑得太快,一個不慎便從石梯上滑倒,滾落下來,手臂磕到了石棱,粗布衣服被拉開了一道口子,似乎皮肉也被劃傷了,她卻顧不得疼痛,趕緊來爬起來又朝著前方飛奔。

  來得及的……一定來得及的……

  慕灼華在心裡告訴自己,還有一刻鐘,她全力奔跑,在午時之前一定能趕到大理寺。

  她早已渾身濕透,寒意深入骨髓,嘴唇毫無血色,兩條腿猶如灌了鉛,但此刻竟也感覺不到疼痛,仿佛有一團火在胸腔之中熊熊燃燒著,催著她向前跑。

  終於,她看到了大理寺的大門,計算著時間應該還未到午時,她稍稍松了口氣,一把推開了大理寺緊閉的門扉,喘著粗氣顫抖著,環視四周,看到了站在旁邊正在淨手的沈驚鴻。

  「陛下……陛下有旨……」慕灼華舉起劉琛給予的腰牌,死死盯著沈驚鴻,「放了定王!」

  沈驚鴻詫異地挑挑眉,卻沒有慕灼華預想中的惱怒,他勾了勾薄唇,道:「好,本官已經讓人打開虎牢獄了,你可以將他領回去。」

  「什麼?」慕灼華怔了一下,心底忽然湧上了強烈的不安。

  沈驚鴻緩緩道:「今日滴漏壞了,外面又大雨滂沱,也不知是什麼時辰,本官估摸著時間差不多,此刻已經行刑,讓定王喝下毒酒了。」

  沈驚鴻看著慕灼華瞬間失了焦距的瞳孔,微微笑道:「你可以領走他的屍身。」

  慕灼華手一松,白玉令牌落在了地上,發出清脆的碎裂之聲。

  她的身子一晃,幾乎無力站立,在牆上扶了一下,轉身朝虎牢獄的入口沖去。

  虎牢獄裡只有數盞火把散發著幽魅的火光,慕灼華踉蹌著朝著最後一間牢房奔去,牢房的門大開著,露出一個漆黑的洞口,仿佛能吞噬一切。

  慕灼華喘著氣跑到了門口,借著門外幽幽的火光,看到坐在地上閉著雙眼的劉衍。他神態從容,不見傷痛,仿佛入定一般靜坐著。

  慕灼華不由自主放慢了腳步,緩緩走到他面前跪了下來,伸出顫抖的手碰觸他冰冷而瘦削的臉頰。

  「劉衍……」

  他的睫毛輕輕一顫,似乎用了極大的力氣,才睜開雙眼,眼中映出了她狼狽的模樣。他艱難地抬起手,想要抱抱她,卻提不起一絲力氣,他想問她額上的傷口疼不疼,然而剛張嘴,熱血便無法自抑地從喉間湧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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