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隨宇而安 > 千朵桃花一世開 | 上頁 下頁
四三


  「又是我的心跳出賣了我。」暮懸鈴彎了彎眉眼,沒有否認。

  南胥月幽深的目光落在她頸上,若有若無的鼻息撩過她耳畔,耳廓不自覺便泛起了淺淺的粉色,耳尖也不由自主地動了動,像只敏感的小獸一樣。

  聽說,獸最是忠貞認主,反而是人心多變。

  耳畔的癢意讓暮懸鈴忍不住抬手想撓,卻又被南胥月制住了,拉著她的手腕按在了身側。

  「剛剛包紮好,過兩日再拆,這之前不要去撓。」南胥月叮囑道。

  暮懸鈴訕訕放下手,道:「我知道了。」

  「下次忍著眼前虧,否則受傷的只會是自己,若是高秋旻失手殺了你,怎麼辦?」南胥月皺眉教訓她。

  暮懸鈴狡黠一笑:「不是有你在嘛。」

  南胥月失笑搖頭:「若我擋不住她呢?」

  「那我們只能一起死在她劍下了。」暮懸鈴脫口而出。

  南胥月微微一怔,卻道:「好。」

  「不好不好。」暮懸鈴急忙擺手道,「還是不要拖累你。」

  「我並不在意。」南胥月認真道。

  「我不願意拖累你。」暮懸鈴歎了口氣,托著腮幽幽道,「我也不願意在高秋旻面前認慫低頭。」

  「我明白。」南胥月的手微微抬起,似乎是想撫摸她的鬢髮,卻又放了下來,「你在她手下吃過不少苦頭吧。」

  長睫扇了扇,暮懸鈴淡淡一笑,不願回想不開心的往事。

  「南公子,你見過謝雪臣了嗎?」暮懸鈴問道。

  南胥月道:「他閉門不出,應是在調息修養,我不便打擾。」

  「他以元神承受了法相自爆之力,受傷恐怕不輕。」暮懸鈴回想謝雪臣攔下素凝真的那一劍,皺眉道,「鈞天劍幾乎被拂世之塵打碎,他當時已是強弩之末,不過硬撐著,若是素凝真不依不饒非要殺我,他……是攔不住的。」

  南胥月眼波微動:「所以,你不怨他將你關在這裡。」

  「他只是在拖延時間保護我。」暮懸鈴眼中盈著淺笑,卻又暗含悲傷,「南公子,我不懂人間情愛,你是世上第一聰明之人,我能不能問你一個問題?」

  南胥月道:「不敢當,但你若問,我必盡力回答。」

  「很愛很愛一個人的話,應該怎麼做呢?」暮懸鈴臉上滿是迷茫之色,「我原想陪在他左右,可是發現,他並不需要我的陪伴。我想以自己的性命護他周全,可如今……他也不需要我的保護,更不需要我的命。我也曾希望他能有一點點想起我,喜歡我,但現在我又猶豫了……我不願意看到他因為喜歡我而為難。」

  南胥月問道:「為何如此想?」

  暮懸鈴將腦袋輕輕靠於石壁之上,目光恍惚,想起了細雪飄落之夜,她踮起腳尖吻在他唇上。她以為他會躲開,可他沒有,雖然那人總是冷若冰霜,少言寡語,但她知道,他的心腸最是柔軟溫熱。他……是有一點點喜歡她的,那曾是她夢寐以求的,而如今卻又猶豫著不敢接受。

  「我既怕他對我無情,棄我不顧,卻也怕他因為護我,而與世為敵。」暮懸鈴漂亮的眸子覆上了一層陰翳,「南公子,若你是我,會怎麼做呢?」

  南胥月靜靜看著她精緻柔美的面容,即便是在昏暗之中,也自有瑩潤的光彩,讓人移不開眼。

  「我帶你離開,你可願意?」南胥月問。

  濃密的長睫掩住了眼簾。

  南胥月淡淡一笑:「你捨不得離開他。」

  「世間情愛,不過是拿不起、放不下、忘不掉、捨不得,是雖千萬人吾往矣,是明知不可為而為之,強者因此軟弱,智者因此癡愚。」南胥月的聲音在幽暗明寐之間迴響,沉沉落在暮懸鈴心上,猶如一聲沉重的歎息,「留下來,你可能會死。他縱然是仙盟宗主,也不可能冒天下之大不韙保住你。」

  暮懸鈴沉默了許久,才說:「南公子,于我而言,活著本就沒什麼意思。以前我活著,只是想為他復仇,後來知道他沒有死,我又想和他在一起。如果真沒有兩全之法,我便是死了也無妨。若是如此,我倒希望他不要有一絲喜歡我,這樣我死的話,他也不會有一絲難過。」

  身畔傳來南胥月無奈苦澀的低笑,他溫暖的掌心落在她的腦袋上,輕輕揉了揉:「鈴兒。」

  暮懸鈴還是第一次聽到他在無人之時這樣喚她的名字,她微微詫異地抬起頭看他。

  南胥月漆黑幽深的眼眸中隱隱有躍動的火光,清俊秀雅的面容帶著絲悲傷的微笑。

  「同樣的錯誤,我不會犯第二次。」

  他留下了一句讓她不明所以的話,拖著遲緩而堅定的腳步離開。

  南胥月的身影經過癡魔的牢前,這個魔物被無數的法陣困住,渾身動彈不得,除了嘴。

  「南莊主,呵呵呵呵呵……」癡魔發出怪笑,「我看過你的心魔。」

  南胥月的腳步一頓,扭頭看向黑暗裡的魔物。

  「你的心真苦啊,為什麼你還笑得出來?」癡魔道,「人真是虛偽的動物。」

  「你看過了那麼多的人心,卻什麼都沒有學會。」南胥月冷然道,「是因為魔物愚蠢,還是人心太複雜?」

  「如果你不是個凡人,我真想附身在你身上,體驗下有腦子是什麼感覺。」癡魔歎了口氣,「只是你的癡念真強啊,有一瞬間我甚至覺得是你附身在我身上了。」

  癡魔疑惑地看著南胥月:「我很好奇,你有那麼深的悔念,是因為殺過的人,還是因為錯過的人?」

  但南胥月沒有回答他,他的腳步已經漸漸走遠。

  南胥月做了一個夢,許久已經模糊的記憶,驟然清晰了起來,他甚至能一絲不差地回憶起小女孩臉上綺麗的妖紋。

  南胥月想起來,第一次見到暮懸鈴,是在自己的十一歲,那是自己人生中的至暗時刻,他以為自己失去了一切。南無咎在嘗試了所有方法依然無法恢復他的神竅之後,將目光投向了混沌珠。傳說,混沌之力無視因果,可逆天改命之能。於是,他帶著南胥月來到了明月山莊求借混沌珠。

  南胥月並不抱任何期望,他靜靜地坐在輪椅上,接受著那些陌生面孔的打量,那些或悲憫同情或幸災樂禍的目光早已無法在他心中激起波瀾,但他仍不願被人圍觀,於是他獨自一人來到無人之處。

  正是落英的季節,風中已帶著一絲涼意,他獨坐樹下,任由落花灑落肩頭與膝上。一個細瘦的身影從樹梢落了下來,發出一聲痛呼,驚擾了他的思緒。他緩緩轉過頭,看到了一個衣衫襤褸的孩子,還有落在一旁的鐵面具。

  小孩看起來六七歲大,頭髮有些凌亂,穿著不合身的破衣爛衫,露出細細的手腕,還有蒼白的肌膚上錯落著的新舊傷痕。她皺著眉頭抬起頭,發現身旁還有人,著急忙慌地撿起鐵面具罩在臉上,露出一雙黑亮漂亮的眼睛。

  「你、你是誰?」她動作極快,一下就躲到了樹幹後面,只探出一個小腦袋。

  南胥月一眼便看出了她的身份。她的臉上有淡金色的妖紋,腳上束著鎖靈環,這是妖奴的標誌。幾乎所有的宗門裡都會有妖奴的存在,妖奴一般是犯了罪的惡妖,或者是生下來便被遺棄的半妖,他們生來骨骼強於凡人,最適合差遣來做一些苦活重活,但又擔心他們利用妖力作惡,主人家便會給他們戴上鎖靈環,一旦他們驅動妖力,鎖靈環便會縮緊,激發出靈刺紮入骨髓之中,令其痛不欲生。這個小妖奴或許是因為桀驁不馴,或許是因為無法很好地束縛自己的妖力,她的鎖靈環緊緊地箍在腳踝上,一片血肉模糊。

  小妖奴見南胥月沒有回答,她仔細看了看,眨了下眼睛,恍然道:「我聽說,蘊秀山莊的莊主帶著南公子來了,你便是南公子吧。」

  南胥月沒有理會她,他轉過頭,看向泛起微微漣漪的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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