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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五


  暮懸鈴響了片刻,才反應過來他是在回答她之前那句話。

  謝雪臣從懷中抽出一支白色玉簪,習慣握劍的手,分外珍重而輕柔地握著溫潤的羊脂玉簪,微啞的聲音說道:「那天晚上,我去贖回了這支發簪,本想還給你。」

  暮懸鈴垂著眼,怔怔看著他手中的玉簪,一時之間竟忘了逃走。

  「還給我,然後趕我走,是嗎?」暮懸鈴冷冷地說,但心裡似乎有些委屈,又空落落的,不知這委屈從何而起,好像缺了一大塊,讓她難受又莫名。

  謝雪臣說:「但我捨不得,這支發簪……還有你。」

  暮懸鈴心中一震,仰起頭看向謝雪臣。他的眼中似乎壓抑著什麼,漆黑的雙眸暗色翻湧,有什麼東西呼之欲出。

  「謝雪臣。」暮懸鈴心臟跳得有些難受,無情地戳穿他的幻境,「這是假的,發簪斷了,我不要了。」

  掌心的發簪應聲而斷。

  他心中繃了許久的一根弦,也乍然斷裂,陌生的疼痛自心口蔓延開來,本該是天下間最堅定的手,竟不由自主輕顫起來,他緩緩握緊了玉簪,白雲頓時被震碎,化為一捧細碎的玉沙,自指縫間落下。

  「你不要了,是嗎?」沙啞的聲音輕問道。

  暮懸鈴一驚,下意識地想要退,卻沒有了退路,她後背緊緊貼著樹幹,被謝雪臣圈禁在懷裡,懾人的氣息籠罩住她,讓她不禁輕顫。

  「我……」

  謝雪臣鬆開手,掌心已然空無一物。他抬手輕撫暮懸鈴的臉頰,打斷了她想要說出的話:「棄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謝雪臣苦澀一笑,「是我錯了,鈴兒,你留下來,好嗎?」

  暮懸鈴失神地看著眼前的男人。她印象中的謝雪臣,是孤傲清冷,堅定不屈的一個人,而此時的他,卻輕易地在她面前流露出脆弱的一面。他是高坐雲端的仙人,卻被她拖入紅塵之中,他染了塵埃,而她棄他而去。

  暮懸鈴心口一陣揪痛,微張著唇,仿佛有無形的力量壓迫著她,讓她說不出話來。

  「謝……」她沙啞地開口。

  然後便被他堵住了唇。

  他不願聽到她說出冷漠拒絕的話。

  溫涼的薄唇覆在她唇瓣之上,生澀地輾轉吮吸著,修長的手扣住她的後腦,讓她無處可逃,另一隻手貼著她的後腰,將她箍在懷中,緊緊相依。他的吻笨拙而熱切,掠奪她口中的甘甜,與她氣息交融,纏綿悱惻。

  向來莊重自持、清冷矜貴的人也會有失控的時刻,鴉青色的長髮於風雪中交纏,他眉眼間的冰冷與銳利卻在悄然融化,溫軟,繼而炙熱,失了清明的鳳眸湧動著深沉的欲色,微微上挑的眼角染上了潮紅,他是高立雲端的仙人,卻在此刻跌落於滾滾紅塵。

  他一生醉心劍道,對情愛所知寥寥無幾,都是源自她言傳身教,此時兩人的形勢逆轉,她對他做過的事,他又在她身上討回來了。他學得極好,甚至變本加厲。

  唇上微微腫痛,一絲腥甜在舌尖蔓延開,讓她恍惚想起了熔淵之時,她也是這般對他……

  暮懸鈴恍然明白了。

  ——她是謝雪臣的貪欲。

  貪欲牢籠能勾起人心底最深層的欲望,讓人沉淪其中,無法自拔。

  騙得了自己,騙得了世人,卻騙不過藏在內心深處的那一絲欲望。

  謝雪臣放任自己的欲望,追逐掠奪她唇舌間的甘甜,腦海中一幕幕劃過,盡是她刻在他心中的容顏。

  她憤怒地說——你不過是仗著我喜歡你。

  她委屈地說——我若是用了魔功,你便死了。

  她熱切地說——除了謝雪臣,都是其他人。

  她被判終身囚禁,散功之前,卻仍問他——謝雪臣,你傷好了嗎?

  她滿懷傾慕,小心翼翼地在他唇畔印上一吻。

  她魔氣失控,盡顯媚態向他婉轉求歡。

  她無怨無悔,只想陪在他身邊,哪怕終身囚禁為奴。

  謝雪臣心懷天下,而她心裡從來只有謝雪臣。

  我心匪石,只是早已刻骨,而不自知。

  他本該是終年不化的雪,卻心甘情願在她掌心融化。

  她蠻橫地擠入他的世界,又毫不留情地抽身而去,讓他的世界陡然塌了一角,他才意識到,她已經成了他無法割捨的一部分。

  他原以為,自己無法回應她的一片熱忱,不願委屈她在擁雪城一世為奴,便送她去蘊秀山莊,讓更好的人來照顧她,這便是對她最好的安排。

  但不知何時他便後悔了。

  也許是在看到她為南胥月擋下桑岐的攻擊而吐血之時,也許是在桑岐擄走她而他無力追擊之時。

  也許更早,就在說出那句話的時候,他便後悔了。

  清醒的時候,他清晰地感受到肩上沉重的擔子,在眾生與她之間,他只能選擇前者。但此時此刻,他心裡只剩下一個想法——留住她。

  「鈴兒,別走……」他廝磨著她的唇瓣,低沉沙啞的聲音隱忍著痛與欲。

  暮懸鈴被他的霸道而纏綿的吻奪走了呼吸和力氣,渾身綿軟地靠在他懷裡,雙手無力地抵在他胸前,只靠著腰上那只手支撐全身的重量。她眼角沁著淚意,茫然地看著謝雪臣,心中仿佛缺了一塊,空落落的,什麼也抓不住。她好像被撕成了兩半,一半清醒,一半沉醉,仿佛在半睡半醒之間浮沉,莫名的剝離感讓她感到恐慌而窒息,心臟驟然劇烈抽痛起來,血色從臉上抽離,她難以自抑地顫抖起來,淚水從眼眶中洶湧而出。

  謝雪臣聽到了她心跳聲在那一瞬間戛然而止,緊接著便是止不住的淚水從空洞的雙眼中漫出。混沌的欲念霎時間煙消雲散,他驚懼莫名地抱緊了暮懸鈴綿軟的身體,顫聲喚道:「鈴兒,你怎麼了!」

  暮懸鈴嘴唇微微張開,卻發不出一絲聲音,疼痛讓她臉色發白,眉心緊蹙。謝雪臣的喚聲似在耳畔,又似在天邊,她無力地軟倒,被謝雪臣小心翼翼地抱在懷中,氣息時急時緩,心跳卻忽然劇烈起來,仿佛快爆炸了一般。

  此方天地忽然出現了扭曲和搖晃,謝雪臣已然反應過來了,眼下經歷的一切都是貪欲牢籠的幻境,問雪崖是假的,暮懸鈴是他的貪欲,想要破除貪欲牢籠,必須誅滅自己心中所欲。而此刻牢籠震顫,便是因為他的欲望正在消散……

  謝雪臣不知道暮懸鈴為何忽然發生異變,他不顧一切地在她神竅中注入靈力,但顯然無濟於事。

  便在此時,風雪驟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彌漫著芳草香氣的山谷。唯一不變的,是他懷中依然抱著氣若遊絲的暮懸鈴。

  謝雪臣的心沉了下去,他寧願方才幻境中所見所抱的是自己幻想出來的暮懸鈴,哪怕她仍然冷漠而憎恨著自己,也不願看她身處險境之中。

  年輕的行者雙手合十,欲魔被靈力幻化而成的金色鎖鏈捆住,奄奄一息,看到謝雪臣抱著臉色慘白的暮懸鈴從貪欲牢籠中出來,他也是愣了一下。然而下一刻,謝雪臣銳利的殺氣便向他而來。

  「她為何如此?」謝雪臣蘊著怒意與殺意的鳳眸冷冷注視著欲魔,聲音中難掩顫意。

  「我不知道……」欲魔瑟瑟發抖,「我怎麼敢傷害聖女。」

  「是你將她拖入貪欲牢籠!」謝雪臣冷然道。

  欲魔顫聲道:「貪欲牢籠從來不會把兩個人關進同一個牢籠之中,除非……」

  「除非什麼?」

  欲魔咽了咽口水:「除非那兩個人是彼此的貪欲。」

  謝雪臣一怔。

  鈴兒的貪欲……是他?

  行者的目光落在暮懸鈴面上,忽然愣了一下,輕輕咦了一聲。

  謝雪臣察覺到行者的異樣,向他看去,問道:「玄信大師是否知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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