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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四


  那些年魔族在神州大陸上肆虐,他四處奔走,除魔衛道,便常聽人提起過鳳襄的尊名,那些人說她驚才絕豔,年少成名,獨創神功火鳳燎原令魔族聞風喪膽。修道界不少尊者都明裡暗裡向她表露過好感,希望和她結成道侶雙修,但那人出了名的冷傲無情,誰的面子也不給,醉心修道,不染情愛和因果。

  他也和世人一般,以為她是個冷酷無情之人,後來相處久了,才知道——這人比傳說中的更加不近人情。

  「與廢物雙修,只會影響我修行的速度。」那人一身張揚的紅衣,眉眼冷豔而孤傲,流露出一絲厭煩,「男人真是麻煩的東西。」

  潛光君尷尬地笑了笑,摸了摸鼻子。

  鳳襄斜睨他一眼:「你和他們不一樣。」

  他心裡莫名有絲竊喜。

  「你是個愚蠢的東西。」鳳襄道,「你的資質仍在我之上,若潛心修煉,或許有朝一日能突破法相巔峰,尋找到長生之道。但你偏偏把心思都放在除魔衛道之上,瑣事纏身,修行之心不純,進境便有限。」

  潛光君微笑道:「尊者修行,是為探索人族的上限,而在下修行,只是為維護一方太平,在下無意于長生,只求在有限的生命中,盡可能多做有益於人族之事。」

  鳳襄雖對他的道心嗤之以鼻,卻也尊重他的執著。或許是因為潛光君從未對她流露過愛慕與糾纏,她反而願意和他待在一起,他有一種莫名的親和之力,在他身邊,她便莫名的安心與寧靜。她本只是這個塵世的旁觀者,一心只求修道,不知何時起,也沾染了他那些壞習慣,與他一起懲奸除惡、扶危濟困。山洪爆發,她看著他拼盡全力於洪水中救人,一身泥濘、俊臉污濁,毫無修道者清高之態。瘟疫蔓延,他四處行醫,不嫌棄患者一身膿瘡,親自為他們診治擦藥,救活了無數生命。魔族攻城,他一人一劍,對抗成千上萬的魔兵,悍不畏死……

  她總是冷嘲熱諷,說他墮了修道者的尊嚴,然而他在洪水中救人,她冷著臉在一旁安置傷者,他四方行醫,她笨拙地抱著痛哭的孩子輕哄,他與魔族廝殺,命懸一線,她殺紅了眼捨身相救……

  如此相伴著過了數十年,幾乎踏遍了神州每一寸土地,他已經習慣了,他的背後那襲紅衣的存在,那是他可以將性命交托的對象。

  然而卻又漸行漸遠……

  仙道萬門,猶如一盤散沙,而魔族力量卻與日俱增,他周旋于各大宗門之間,四方遊說,終於將無數仙門結成同盟,而他理所當然地被推舉為仙盟宗主。旁人曾問,他與鳳襄尊者形影不離,是不是早已結成道侶。

  他沉默片刻,方微笑道:「鳳襄尊者神仙一般的人物……豈能隨意褻瀆。」

  那人松了口氣,又笑道:「既然宗主未有道侶,那舍妹您看如何……」

  他哭笑不得,婉言謝絕了對方的好意。他心裡早已有了人,只是那人……無意於他。

  相伴數十年,她從未對他流露過半分男女情意,她是翱翔九天的鳳,是他不敢褻瀆的夢。

  仙盟事多,他越來越忙碌,她也越來越少出現了,後來還是從旁人口中得知,她去了東海閉關,竟然連離開,也不曾對他說一句。原來幾十年的相伴,於她而言不過如此……

  再次相見,已是十年之後,她帶著靈雎島眾人參與萬仙陣佈陣之事,因為修為高深而被奉為十尊者之一。她便坐在他身旁,卻陌生得有如初次相見。

  「鳳襄……尊者,這些年在靈雎島過得可好?」四下無人之時,他攔住了她溫聲問道。

  她抬眼看他,漠然道:「有勞宗主關心,一切都好。」

  然後便是毫不留戀的擦身而過……

  原來那過往數十年,不過是鳳襄尊者的一段修行,卻也是他難以割捨的一場夢。

  他緩緩攥緊了雙手,沒有開口叫住她,因為他知道,自己不配。

  萬仙陣佈陣之時,須有十名尊者各占星位,頂住法陣反噬之力將法陣牽連為一體,織成一張足以覆壓魔界的大網。而十個星位之中,有一個星位是死門,守著死門的人,將會承受滅頂的打擊。

  他將死門留給了自己。

  也曾想過,臨死之前將自己的心意告訴她,或許會換來對方的冷嘲熱諷,或許會讓她厭煩逃避,也或許……她會對他有一絲不一樣的情意,會為他的愛慕而動容,會為他的死亡而悲傷。

  可是那又如何,他既沒有了生路,又何必讓她再有不快?

  萬仙陣中,厲火焚身、天雷碎骨,他咬緊牙關撐過,萬仙陣佈陣成功,魔族被封印,而他亦僥倖留下一命。昏迷數日,他終於醒來,第一時間便打聽鳳襄的消息,卻聽人說:「鳳襄尊者身受重傷,早已回了靈雎島閉關。」

  他驚訝道:「以鳳襄的修為,不至於重傷。」

  「其餘星位的尊者半數喪命,更何況是死門呢?鳳襄尊者的修為再高,也受不了萬雷劫火啊,那可是用來斬神的天劫啊!」

  「什麼……」他心中一片冰涼,聲音帶上了輕顫,「可分明是我踏入死門……」

  那人眼神閃爍,支吾道:「鳳襄尊者……自請入死門,她偷換了陣圖,讓我瞞著您。她說她修為高於您,由她入死門,方能撐住死門之劫,完成萬仙陣的佈署。」

  胸腔之中忽地一陣絞痛,腥甜湧上喉頭,他眼前一黑,卻驟然間明白了許多。

  鳳襄,鳳襄……

  他掙扎著起身,不顧任何人的阻攔,拖著病體飛往靈雎島。

  靈雎島的弟子恭敬中難掩悲憤,對他冷冰冰道:「啟稟宗主,我們尊者未曾回來。」

  「那她又會去哪裡?」他失神問道。

  「我等不知。」那人木然道,「尊者的心,從未在靈雎島,她要走,我們攔不住。」

  那她的心在哪裡呢……

  鳳襄的弟子對他怒目而視,字字誅心。

  「宗主既然對我們尊者無意,此時又何必故作多情?她捨命入陣,原也不指望你的回報,你若有心,早在十年前便該明白她的情意。她那樣驕傲尊貴的一個人,若不是對你有情,怎麼可能守著你幾十年?天下人皆念你大仁大義,心懷蒼生,可誰又知道她?她跟著你,不圖名不圖利,蹉跎了歲月耽誤了修行,你以為是為什麼?」

  是為什麼……

  他竟從未仔細想過,大抵是因為不敢去想,他怎麼可能不愛鳳襄,只是因愛生怯。她說他與旁人不一樣,不愛慕不糾纏,若他把情之一字說出了口,又與其他人有何區別?他只是害怕失去她……

  ——鳳襄尊者神仙一般的人物……豈能隨意褻瀆。

  原來那句話,她聽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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