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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一〇


  「這樣的生活經過了8年,在這女孩開始記事,開始明白除了她以外,其餘的家庭並不是這樣生活——也開始接受她的生活就會這樣繼續下去的時候,她的生活也出現了變化,通過行賄,她在法律上成為了一個……智障。」珍妮說,「這樣她的父母就因此可以生育第二個孩子——」

  「等等,這樣做是……」切薩雷打斷了她的話,他的眼睛第一次瞪大了,「我想這是很嚴重的一件事——先不談論為什麼你描述中這對生活在社會低層的家庭有能力通過行賄完成這樣的……壯舉,但在這一點上全世界應該都一樣吧,如果你的智力有障礙的話,你應該上特別的學校,或根本就不能上學——」

  「是的,當然通過一些社會關係,她還是留在城裡念完了小學,但幾年後她還是被送回了鄉下老家,因為她的存在對於父母的公職的確會是影響,而且,當然嘍,父母也沒有足夠的精力照顧她。她和她的弟弟僅僅是一起生活了4年的時間,而這4年並沒有培養出太多的感情,當時這個女孩以為她是個惡毒的人,因為全世界——你可以想像她父母雙方的親戚都因為這個男孩而欣喜若狂——都在強調這個男孩是家庭的希望,她作為姐姐必須疼愛她的弟弟,但她能感受到的只有對這個嬰兒的憎恨,對將來的恐懼和不安,不止一次,她希望他會在一次意外中死亡,而這種想法讓她背負上了沉重的心理負擔,她真的覺得自己是個壞人,有時候她覺得反而是自己不配活在世上……和你的童年不同,她的童年感情是極為激烈的,是充滿憎恨的,甚至可以說是極為戲劇性的,她的心情總是大起大落,她不止一次想到去死,不止一次懷疑問題到底出在哪裡,是否她本人不值得被愛……」

  珍妮閉上眼,又深又長地把氣吐出來——她忽然意識到這是她20年來第一次談論自己的童年,在此之前,這一段記憶真的已經成為了她的禁忌,甚至連她自己都忘記了她曾這樣地生活過,「諷刺的是,當弟弟出生以後,她的日子反而比以前要好了一些,父母有了兒子,心滿意足,對她的憎恨正在消融,甚至有時還會有歉疚的表示,她開始有新衣,甚至偶爾也能和弟弟一起吃到冰淇淋,在她童年時,這是絕對奢華的款待,起碼對她來說是如此,在她有記憶以來,每個夏天都是尷尬的時間,因為……」

  奇怪的是,儘管現在她幾乎可以買下全世界一天的冰淇淋產量,而且她現在再也不吃這種會導致發胖的垃圾食品,但提到這件事的時候,她依然感到深深的委屈,她甚至必須咬住嘴唇,才能抑制住自己流淚的衝動,繼續講述下去——在所有那些心酸而坎坷的往事之中,最能擊中她的反而是一支冰棍。「因為每到夏天,就會有人推著自行車過來叫賣冰棍,而所有在院子裡玩耍的孩子都會過去購買,對他們的家庭來說,這是隔三差五可以負擔得起的開支,而她每到這時候就必須找個地方藏起來,希望自己不要被任何人發現,不要被任何人詢問……她的父母從來不給她零花錢,因為『家裡負擔不起』,但當多了弟弟以後,當她母親因為幾次流產和照顧弟弟的需要長期在家,家庭收入縮減,開支增加的時候,他們有了給弟弟買冰棍的錢,家裡負擔得起了,時不時的,她居然也能得到這樣的犒賞……」

  切薩雷挪動了一下,但珍妮不再去注意他,她閉上眼,沉浸在了自己的情緒裡,「讓我告訴你一件事,長大後那個女孩最討厭的食物就是冰淇淋,她不但討厭冰淇淋,而且也非常討厭當年為這種賞賜高興的自己。」

  「這就是她的童年,當她讀完六年級——順便一提,中國的小學只有六年級,之後則是初中,東亞地區多數都是這樣——當她獨自一人離開家的時候,她明白了這點:她的生命,對於她父母來說——讓她存活下去的意義是這樣她可以為家庭做出貢獻……她可以讓弟弟的生活變得更輕鬆,更好,在弟弟出身以後,他們對她好了一些,因為她不再是阻礙了,恰恰相反,她會是將來照顧弟弟的人選,所以他們應該對她好一些,他們甚至準備讓她上完高中,儘管這對家庭經濟來說會是個負擔——每年上百元的學費足夠為弟弟買一輛小自行車了。不過,上完高中的女孩更吃香,而且她還長得很漂亮,這足夠換來更多的聘禮——她的父母是很深謀遠慮的,他們也把這些考慮表達得非常清楚,她一個人坐上回家的長途汽車,本來預定要陪同的母親沒有去,因為弟弟忽然感冒,需要人的照顧,而她就把這些話濃縮在了上車前的五分鐘,所有的強調都只有一個意思:家庭為你付出非常多,你需要回報家庭,你需要承擔你的責任,照顧弟弟,為弟弟的將來積攢財富,而這是你能繼續接受教育的代價。而當我……當她坐上那輛車,看到母親的面孔從車窗中遠去的時候,她哭了起來,那是她一生中最絕望的時刻——不是因為她離開家了,不,完全不是,而是她意識到自己雖然離開了那個讓人窒息的地方,但完全沒有離開自己的生活,她永遠也沒有希望逃離這樣的生活……她願意付出一切,她甚至希望在這輛車上有人能把她帶走,希望到了目的地以後沒有人前來接待,但她知道這一切都不會發生,她會回到老家,讀完高中,然後在父母的安排下找一份工作,嫁一個人,用聘禮為弟弟的將來添磚加瓦,這就是她的未來,她找不到任何一種辦法逃脫,她甚至無法參加高考,因為她在法律上是個殘疾人,有這張一級殘疾證,她不可能被大學錄取……那應該是她人生中最絕望的時刻,你能想像嗎?一個女人最低潮的時刻出現在她的12歲,聽起來這簡直就像是個笑話。」

  珍妮笑了起來,她攤了攤手,「我知道這對你來說很難理解,也許你從來沒有想過世上有很多人是這樣生活的——不過,總之,這就是她的童年,一個悲劇、沉悶而絕望的故事,能讓你的煩惱相形失色許多,是嗎?——的確,僅僅是這麼回顧一次,你都能發現這對於她的感情生活確實會有影響……」

  她不想說自己是個很愚笨的人,或是太高估瑪姬,不過珍妮不得不承認,起碼對她來說,心理諮詢相當奏效,在瑪姬佈置作業之前,她還以為這一切都已經結束,她早就把往事甩在身後了,然而這一番訴說之後,她真的感覺自己又輕鬆了許多——可能這就是瑪姬一直在強調的,能說出來也是治療的一步。而聽過了切薩雷的故事,她也忍不住反觀自己:這一切是否並沒有真的過去?童年的一切是不是還在影響著她,她是不是和切薩雷一樣,從來沒有成功地建築起感受—回饋愛的機制,就像是切薩雷和莉莉安的關係最終走入歧途一樣,她和克裡斯之間是不是從來沒有過正常的互動?她的殘缺是不是在無意間傷害到了無辜的克裡斯?

  在自己的思緒中沉浸了好一會,她才留意到切薩雷並沒有挪動,而且顯然依然在盯著她看,仿佛對話並沒有結束,這讓她有些發窘,但也忍不住有些好笑,「What?有什麼想說的,你可以直接開口。」

  「故事說完了?」切薩雷並沒有對整個故事做任何評價,而是有些不滿地問——看過那麼多劇本,這好像還是他第一次這麼投入地進入了故事中。

  「起碼童年已經說完了——不要用這個表情看我,你還想知道什麼?」

  「你至少應該告訴我,嗯……這女孩最後真的根據父母的安排嫁人了嗎——這一點顯然相當重要。」

  「為什麼?」

  「因為感覺上她應該受過良好的教育——受過大學教育,而且她也不像是一直停留在原生的市民階級中的……呃,命運。她的命運也不像是會一直停留在原生階級中……」

  看到切薩雷難得一見的窘迫表情,和他挑選詞句的小心謹慎,珍妮忍不住大笑起來。

  「好吧,」她聳了聳肩,「這個故事的確有個Twist——當然你也能猜得出來,畢竟我之前也說了,那是那女孩一生中最絕望的時光。如果她真的順從安排,高中結婚後就找了零工做,然後憑藉漂亮的外表找了一個以她和她父母的階層所能找到的最好的丈夫——按照父母的安排,最好是一位官員的公子,這會給弟弟以後在本地的發展帶來極大的便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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