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葉落無心 > 紅塵渡 | 上頁 下頁
一〇


  知道了「小塵」是誰,浣沙的心裡更是籠罩了層層迷霧,撥不開,看不透。一陣清淡的暖香從衣袖中散出,她從衣袖中取出香囊,指尖觸摸著上面的桃花,記起宇文楚天別有深意的笑,她忽然又一陣心悸。她向來性子清冷,心緒平靜,任何人、任何事都無法掀起波瀾,即便是她心儀的蕭潛,也不曾讓她有過如此強烈的感覺,可這宇文楚天卻總讓她的心緒無法平靜。

  不知不覺中,她已走過長廊,轉到了閨房門外。與她的住處相對,正是墨竹園。這所閒置已久的別院如今熱鬧非常,侍女下人在管家的指揮下進進出出、忙忙碌碌,都是為安置宇文楚天而忙碌。

  她轉而走進了墨竹園,管家迎上來,躬身道:「大小姐,您來了。」

  「我來看看有什麼需要幫忙的。」浣沙掃了一眼整潔得一塵不染的院落,「劉叔,都安置好了嗎?」

  「安置好了,我已經命人把竹園打掃乾淨了,也換了新的蠶絲床褥。原本還安排了雅兒過來伺候宇文公子,可是公子說他清靜慣了,不習慣侍女服侍。」

  「嗯。」浣沙點點頭,經過兩個面色紅暈的小侍女,走進房間。

  宇文楚天正站在窗邊,沉寂的目光掃過薄絲幔帳,又看了一眼八仙桌上久置未用的翡翠杯,眉峰輕微動了動,卻沒說什麼。

  只是細微的一個表情,沒有人留意,浣沙卻懂了。她喚來府裡最伶俐的侍女雅兒:「雅兒,幫宇文公子將幔帳換成新的,再把我前日新買的那套冰玉茶具拿來給公子用……還有,今日海棠花開得正豔,采些來放在窗前。」

  「是,大小姐!」

  雅兒急忙去打點,浣沙再轉頭時正撞上宇文楚天的目光。她垂首,緩步上前,淺施一禮:「不知宇文公子今日會來府裡,我們沒有提前準備,倉促安頓,招呼不周,請多見諒!」

  「蘭小姐太客氣了,我隨遇而安慣了,有個方寸之地可以安身就好,不必這麼費心。」

  浣沙淡看他一眼,傾身靠前,以僅他能聽見的聲音道:「濘王萬金之軀,浣沙豈敢怠慢。」

  宇文楚天垂眸看著她,沒有說話,只看著她,那種凝望的眼神似乎比外面的烈日更灼熱幾分,令她頓感炎熱。繚繞的暗香中,空氣似乎也變得越來越稀薄,令她呼吸困難。她壓抑住逃離的本能,繼續含笑道:「不知宇文公子還有什麼需要的,儘管開口。」

  她本以為他會說沒有,然後她就可以功成身退。誰知宇文楚天忽然道:「我對侯府的路不太熟悉,不知蘭小姐是否有空,陪我認認路?」

  對於侯門深院的女子,他提出這種要求十分逾越,不過對於高高在上的王爺,倒不足為奇。

  浣沙正考慮著該如何婉拒,浣泠就像疾風一樣呼嘯而入,進門時,氣息還沒喘穩,額邊還掛著香汗。

  「姐姐!」浣泠嘴上雖叫著姐姐,眼神裡卻沒有半分她的影子。

  浣沙伸手幫她理好了跑亂的髮絲,順手用手帕幫她拭去額邊的薄汗:「你回來得正好,娘讓我陪你抄寫《女戒》,我正到處找你呢。」言罷,她又回身對雅兒道:「宇文公子想在園子裡轉轉,卻不認識路,你陪宇文公子認認路吧。」

  「是!」

  雅兒話音剛落,浣泠已歡喜地沖到宇文楚天身前:「還是我帶你去花園轉轉吧,園子裡的海棠花剛開,特別漂亮。」

  浣沙本想阻止,見蘭二小姐興奮得雙頰粉紅,頭也不回拉著宇文楚天就往門外走,她自知阻攔無用,便由著浣泠任性一次。「也好,你既與宇文公子相識,便陪他走走,只是別忘了一會兒回房抄寫《女戒》。」

  「知道啦。」蘭二小姐吐吐舌頭,拉著宇文楚天頭也不回走了。

  浣沙刻意留心了一下宇文楚天的神情,他的目光落在浣泠臉上,冰涼一片,毫無情感。再看浣泠滿眼的情思,浣沙不禁輕聲一歎。

  似乎聽見她的歎氣,那淡定自若、高貴從容的人影微微頓住腳步,轉身看她一眼,那一眼分明近在咫尺,卻有種遠在天涯的感傷。

  想來,他如此感傷的凝望,看的應是他的妹妹宇文落塵吧。

  宇文楚天不愧神醫,完全不用望聞問切,隨便送個安神香囊,便有奇效。剛入夜,浣沙拿出香囊,正想辨識這香囊中是否真是安神之藥,頓覺陣陣清香縈繞,不覺間倦意襲來,思緒也變得沉緩,她原想閉上眼睛休息一下,不一會兒便半倚在床上睡著了。

  這一覺睡得很沉,直睡到初更至,窗疏影。

  噩夢,又是一樣的噩夢。

  橫屍遍地,鮮血順著小溪流向遠方。孱弱的女孩撐著雙臂努力地向前爬,噙著淚水的眼中溢滿恐懼。幾道光芒一晃,刀光劍影透骨的寒冷,她嚇得抱著頭,蜷縮著身體等待死亡。

  突然,一個男孩撲過來抱住她的身體……

  血腥的味道撲鼻而來,溫熱黏稠的液體濺在她的臉上,紅了她眼前的一片天地。男孩兒全身被血浸透,可他依舊緊緊地抱著她,不肯放開。

  她不知道他是誰,只隱隱覺得他是她的天、她的地,失去他,她就失去了全部。她用盡全力抱著他,他的樣子模模糊糊,背上從左肩一直延伸到腰部的傷口分外清晰,鮮血淋漓,觸目驚心。

  寒冷的劍光繼續逼近……

  「不!」

  浣沙自夢中猛然驚醒,下意識地摸著身邊的被子,視線到處搜尋著,好像想要找點什麼。

  碧紗窗,檀木椅,白玉杯,青銅鏡,再熟悉不過的房間在這一瞬間變得空曠,陌生。而她想要尋找的東西,似乎早已不存在。兩年了,自從她在重傷昏迷中蘇醒,她總會做相同的夢,夢境清晰得如同回憶,而她記憶中偏偏不曾有過這一幕,也不曾有過那男孩兒的半分影子。

  拭了拭額頭的汗滴,浣沙卷起窗幔,披了件素衫,下床倒了杯茶。一口冷茶入腹,因夢境帶來的慌亂平息很多。

  她起身,打開碧紗窗,夜微涼,星明滅,晚風吹散流雲。她對面的竹園內也亮著燈,在暗夜裡照出一絲暖意。她正欲關上窗子,忽見不遠處滿枝桃花的樹下,竟有個人影站在那裡。浣沙以為自己眼花,揉了揉眼睛,他還站在那裡。

  他從樹下一步步走近她,青白的月色下,她看清了他的臉,又是宇文楚天。

  宇文楚天走到窗前,眼光似星光明滅無痕,聲音似風聲飄忽不定:「抱歉,看來我今夜又打擾到你了。」

  作為一個大家閨秀,她知道她此刻應該做的是大叫「來人」,或是馬上關上窗子,表現出自己不容侵犯的矜持,可她沒有那麼做,因為她知道,宇文楚天想要傷害她,誰來都不能阻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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