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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


  ▼動物形狀的煙火

  清晨時分,林沛從亂夢中醒來。他拉開窗簾,外面是杏灰色的天空,月亮掛得很低,像一小塊燒乏了的炭。這一年的最後一天來到了。明天就是新年了。

  他坐在床上,回想著先前的夢。夢裡他好像要出遠門,一個陌生人到月臺來送他,臨別時忽然跑上來,往他的手裡塞了一把茴香。他站在窗口望著那人的背影發怔,火車搖搖晃晃地開動起來。在夢裡,月臺上沒有站名,火車裡空無一人。他獨自坐在狹促的車廂裡,要去哪裡也不知道。所有這些都語焉不詳,一個相當簡陋的夢。如同置身于臨時搭建起來的舞臺,從一開始就宣佈一切都是假的,沒有半點要邀請你入戲的意思。

  唯有他手裡攥著的那把茴香,濡著潮漉漉的汗液,散發出一股強鬱的香味,真實得咄咄逼人。

  夢見茴香,意味著某件丟失的東西將會被找到,以前有個迷信的女朋友告訴過他。她在夢見茴香之後不久,就被從前的男朋友帶走了。但她的迷信卻好像傳染給了他。他連她長什麼樣子都忘了,卻還記得她那些怪異的迷信論斷。

  林沛聞了聞那只夢裡攥著茴香的手,點起一支煙。會是什麼東西失而復得呢?他回憶著失去的東西,多得可以列好幾頁紙的清單。對於一個習慣了失去的人來說,找到其中的一兩樣根本沒什麼稀奇。不過想來想去,他也沒想到有什麼特別值得找回來的。不知道為什麼,那些曾經很珍貴的東西,失去了以後再回想起來,就覺得不過爾爾,好像變得平庸了很多。他沒有辦法留住它們,可他有辦法讓它們在記憶裡生銹。

  中午電話鈴聲響起來的時候,林沛正在畫室裡面的隔間通爐子。爐子又不熱了。這個冬天已經不知道壞了多少次。他買的那種麥秸粒摻了雜質,不能完全燃燒,弄得屋子裡都是黑煙。他放下手裡的鐵鉤,從口袋裡掏出手機。宋禹的名字在屏幕上跳。他蹲在地上,看著它一下下閃爍,然後滅下去。

  他從濃煙滾滾的小屋子裡走出來,摘掉了口罩。畫室冷得像一隻巨大的冰櫃。頭頂上是兩排白熾燈,熏黑的罩子被取掉了,精亮的燈棍裸露著,照得到處如同永晝一般,讓人失去了時間感。這正是他喜歡待在畫室的原因。隔絕、自生自滅。他漸漸從這種孤獨裡體會到了快意。

  他走到牆角的洗手池邊,一隻手拉開褲子拉鍊,微微踮起腳尖。這個洗手池原本是用來洗畫筆和顏料盤的,自從抽水馬桶的水管凍裂之後,他也在這裡小便。他看著尿液沖走了水池邊殘餘的鈷藍色顏料,殘餘的尿液又被水沖走了。

  前幾天,隔壁的大陳也搬走了。整個藝術區好像都空了。上星期下的雪還完好地留在路邊,流浪貓已經不再來房子前面查看它的空碗了。傍晚一到,到處黑漆漆一片,荒涼極了。他從這裡離開的時候,偶爾看見幾扇窗戶裡有燈光,但那裡面的人早就不是他從前認識的了。他們看起來很年輕,可能剛從美院畢業,幾個人合租一間工作室,做著傻兮兮的雕塑,喂著一隻長著癩瘡的土狗。有時他們管它叫傑夫,有時則喚它昆斯,到底叫什麼也搞不清,過了很久他才明白,它是鼎鼎大名的傑夫·昆斯①!

  【① 傑夫·昆斯(Jeff Koons, 1955年—— ),美國當代著名的波普藝術家,被稱為繼安迪·沃霍爾之後最重要的波普藝術家。】

  當初和林沛一起搬進來的那些藝術家都離開了。要麼搬去了更好的地方,要麼改了行。他無法搬到更好的地方,也無法說服自己改行,所以他仍舊留在了這裡。有好幾次,他感覺到那些年輕男孩以憐憫的目光打量著自己,好像他是和那些留在牆上的「文革」標語一樣滑稽的東西。

  他把水壺放在電磁爐上,從架子上取下茶葉罐。等著水開的時間,他拿出手機,又看了看那個未接電話。是宋禹沒有錯。久違了的名字。算起來大概有五六年沒有聯繫過了,或許還要更久。

  宋禹是最早收藏他的畫的人之一,在他剛來北京的那幾年,他們一度走得很近。那時候宋禹還不像現在這麼有錢,而他還是備受矚目的青年畫家。第一個個人展覽就獲得了巨大的反響,各種雜誌爭相來採訪,收藏家們都想認識他,拍賣行的人到處尋找他的畫,前途看起來一片光明,距離功成名就似乎只有一步之遙。

  他至今都搞不懂後來到底發生了什麼。好像就在一夜之間,風向發生了轉變,幸運女神掉頭遠去。不知不覺,一切就都開始走下坡路了。他想來想去,也找不到原因,只好將轉折點歸咎於一粒沙子。

  那年四月的大風天,一粒沙子吹進了眼睛,他用力揉了幾下,眼前就變得一團模糊。去醫院檢查,說是視網膜部分脫落。醫生開了藥,讓他回家靜養。他躺在床上聽了一個月的廣播,其間一筆也沒有畫。或許就是在那個時候,他的天賦被悄悄地收走了。再次站在畫布前面的時候,他的內心產生了一絲厭惡的情緒。一點靈感也沒有,什麼都不想畫。

  他開始用談戀愛和參加各種派對打發時間。還加入了朋友組織的品酒會,每個星期都要喝醉一兩回。這樣醉生夢死地過了一陣子,後來因為畫債欠得實在太多,才不得不回到畫室工作。再後來,幾張畫在拍賣上流拍了。幾個女朋友離開了他。幾個畫廊和他鬧翻了。經歷了這些變故之後,他的生活重新恢復了安靜,就像他剛來北京的時候一樣。不同的是,他染上了酗酒的毛病。

  他忘記宋禹是怎麼與他不再來往的。那幾年離他而去的朋友太多了,宋禹只是其中的一個,和所有人一樣,悄無聲息地從他的世界裡消失了。最後一次好像是他給宋禹打了個電話,宋禹沒有接——現在他看著手機上宋禹的未接來電,心想總算扯平了。

  「我們未來的大師。」他記得宋禹喜歡笑眯眯地看著他說。那時候他買了他那麼多的畫,對他的成功比誰都有信心。所以後來應該是對他很失望吧。但那失望來得也太快了。他想不明白,為什麼就不能再等一等(當然事實證明,再等一等也是沒有用的)——在隨後的一年裡,宋禹就把從前買的他的畫全都賣掉了。商人當然永遠只看重利益,這些他理解,他不怪宋禹,可是讓他無法接受的是,宋禹竟然連那張給他兒子畫的肖像也賣了。

  至今他仍記得那張畫的每一處細節。小男孩趴在桌子上,盯著一隻旋轉的黃色陀螺。從窗口斜射進來的陽光照在男孩的右臉頰上。那團毛茸茸的光極為動人,筆觸細膩得難以置信,展現了稚幼生命所特有的聖潔與脆弱。那張畫他畫了近兩個月。「我再也不可能畫出一張更好的肖像來了。」交畫的時候他對宋禹說。「太棒了,這完全是懷斯的光影!我要把它掛在客廳壁爐的上方!」宋禹說。一年後,「懷斯的光影」被送去了一個快倒閉的小拍賣公司,以兩萬塊成交,被一個賣大閘蟹的商人買走了。

  手機又響了。他緊繃的神經使鈴聲聽著比實際更響。還是宋禹——暗合了他最隱秘的期待。看到這個名字,他的情緒的確難以平復。他承認自己對於宋禹的感情有點脆弱,或許因為他從前說過的那些讚美他的話吧。天知道那些迷人的話是怎麼從宋禹的嘴裡說出來的。可是他真的覺得他和別人不一樣,他是懂他的。

  這麼多年了,宋禹欠他一句抱歉,或者至少一個解釋。他想到那個關於茴香的夢,懷著想知道能找回一點什麼的好奇接起了電話。

  林沛帶了一瓶香檳,雖然他知道他們是不會喝的。可畢竟是慶祝新年,他想顯得高興一點,還特意穿了一件有波點的襯衫。他早出門了一會兒,去附近的理髮店剪了個頭髮。只是出於禮貌,他想。

  宋禹早就不住在從前的地方了。新家有些偏遠,他花了一些時間才找到那片西班牙風格的別墅區。天已經黑了,有人在院子裡放煙火。郊外的天空有一種無情的遼闊。煙火在空中綻開,像瘦小的雛菊。屋子裡面傳來一陣笑聲。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才按響了門鈴。

  「最近還好嗎?今晚有空嗎,到我家來玩吧,有個跨年派對。」宋禹在電話那邊說,語氣輕鬆得如同他們昨天才見過。可是這種簡潔、意圖不明的開場好像反倒讓人更有所期待。所以雖然他知道當即回絕掉會很酷,卻依然說「好的」。

  他站在門口,等著用人去拿拖鞋。

  「沒有拖鞋了……」梳著短短馬尾的年輕姑娘冒冒失失地沖出來,「穿這個可以嗎?」她手上拿著一雙深藍色的絨毛拖鞋,鞋面上頂著一隻大嘴猴的腦袋。如果赤腳走進去,未免有些失禮,他遲疑了一下,接過了拖鞋。

  「這拖鞋還是夜光的呢。」馬尾姑娘說,「到了黑的地方,猴子的眼珠子就會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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