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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一


  邢蕾拿起盤子,把魚骨倒進腳邊的垃圾箱:「菲菲,你喝多了,要不要去沙發上躺一會兒?」

  她哭了起來:「我知道我不應該說這些,你們都對我很好……」

  我實在坐不住了,離開了座位。我走到陽臺上,發覺身體在搖晃,就扶住了旁邊的望遠鏡。

  話劇開場十分鐘,我收到了曉婧的微信。她說,我今天戒了鎮定劑,現在難受得不行,躺在床上渾身發抖。我猶豫了一下,回復道:我去看你,等我。我揣起手機小聲跟邢蕾說製片人臨時召集開會,恐怕得去一下。邢蕾問,你要開車嗎?我說,不用,我叫輛車。這裡沒信號,我出去叫。邢蕾說,好,開完會告訴我。我悄悄離席,走出了劇院。當時下著雨,我站在屋簷下等了一會兒車子才來。

  我在曉婧家待了一個多小時,十點鐘離開,然後給邢蕾發了個消息,告訴她開完會了。我們經常一天不聯繫對方,但是既然她讓我結束了告訴她,我就照做了。她沒回復,我到家的時候,她不在,直到十二點半,她才回來。她說在劇院裡遇到了幾個以前的朋友,和她們去酒吧坐了一會兒。我問她話劇怎麼樣。太用力了,她回答,把車鑰匙扔進託盤裡。

  我站在陽臺上,眺望著遠處。那裡是個公園,從19樓望下去,只能看到一團模糊的樹影。我摩挲著望遠鏡佈滿灰塵的鏡片。望遠鏡剛裝上的那天,可可很興奮,嚷著要望一望公園裡的遊樂場,看看海盜船上的小朋友是不是嚇得哇哇大叫。她把臉湊到取景框前看了一會兒,忽然站了起來,轉身跑了。從那以後,她再也沒有接近過這架望遠鏡。到底她看到了什麼,誰也不知道。我也沒有問過。我有個比較悲觀的想法,每個人都暴露在自己的命運裡,誰也保護不了誰。我沒法保護我的小女兒不受到傷害,沒法保護任何人。

  那天晚上,我按了一會兒門鈴,曉婧才打開門。她穿著白色的睡裙,頭髮上有股草藥的氣味。為了安神,她在枕頭底下塞了一個裝滿藥材的香囊。我讓她躺下,自己拉了一把椅子坐在床邊。房間裡很黑,床頭櫃上點了蠟燭。而原來放在那裡的檯燈躺在地板上,她說是摸開關的時候把它碰到地上的。茶杯狀的藍色蠟燭已經燃燒了大半,火苗深陷在一缽蠟油裡,散發出淺藍色的光。

  我說,藍色蠟燭,很特別。曉婧說,紅蠟燭喜慶,白蠟燭悲喪,只有藍蠟燭不悲不喜,能讓心變得很靜,好像時間停止了一樣。她養的那只波斯貓冷不丁躍到床上,隔在我和曉婧中間,不慌不忙地扭過頭去舔起了尾巴。有它陪著你真好,我說。其實我一點也不喜歡這只貓,有幾回我想抱它,它都拼死掙脫,還把我的手抓破了。別人也不行,它只讓曉婧一個人抱。我能感覺到它看我的眼神充滿敵意,似乎盼著我快點離開。我去廚房倒了一杯水,放了檸檬和蜂蜜,拿出來遞給曉婧。曉婧笑著問,和一個病人談戀愛的滋味怎麼樣?我說,你很快就會好的。

  剛認識的時候,就覺得她很特別,有種奇怪的沉靜。也許和她的成長環境有關,她是傣族人,在西雙版納的山寨裡長大,中學時才隨舅舅去了昆明。她身上有種質樸蒙昧的東西,像絕跡的飛鳥。很多個夜晚,我從烏煙瘴氣的劇本策劃會上脫身,驅車十幾公里來到她家,只為了能和她待上一會兒。那是對我最大的獎賞。只有在面對她的時候,我才能把心裡的挫敗和憤懣講出來。我嫉妒成功的同行,憎惡勢利的資方,嘲笑愚蠢的觀眾……曾經勃勃的野心現在變成了多餘的脂肪,我像個跌跌撞撞的胖子,弓著身體爬進一條專為捉弄我而設計的狹窄地道。我把那個最弱小陰暗的自己交給她,像個打架打輸了的小男孩躲在她的懷裡喘息。她總是輕輕地拍拍我的頭:沒關係,不要緊的啊。好像我還有的是時間,有的是力氣。你會離開我嗎,我問她。她說,不會,永遠不會。

  她從沒學過電影。大專畢業去了旅行社工作,一個導演在雲南拍片的時候,發現她很有靈氣,把她介紹到電影公司上班。就這樣,她來了北京。我們是在一個劇本策劃會上認識的。她有小麥色的皮膚,細長的脖子,笑起來像一隻海鷗掠過天際線。話雖不多,見解卻很獨特,給人留下深刻的印象。隨後一段時間,我們經常一起工作,我向她表示了好感,從那之後她開始躲著我。在茶水間遇到,她嚇得打翻開水轉身就跑。當時我幾乎覺得沒希望了,可是三個月後香港電影節的時候,我們卻在從中環開往尖沙咀的天星小輪上遇見了。那天是要去給可可買玩具,至於為什麼臨時起意坐輪渡,我自己也覺得是個謎。當時在下雨,船上沒什麼遊客。我們坐在木條長椅上看著維多利亞港上亮起的燈火,我握住她的手說,別再逃了,是命運要把我們連在一起。她低下頭哭了起來。

  我們在一起以後,她辭掉了電影公司的工作,因為我和那家公司有合作,她怕同事會說閒話。我取笑她太把我們當回事,這種事大家早已司空見慣。但她表現得很擔憂,不願意再去任何和電影有關的地方上班。我就提議她跟我一起寫劇本,這樣可以留在家裡工作。那麼提議倒不是完全為了我們的關係,在這個行當十幾年,我一眼就能看出一個人有沒有才華。曉婧是個天分很高的孩子,只是缺乏專業訓練,磨煉上幾年,肯定能成為很好的編劇。就這樣,我把劇本拆分開,有部分交給她來寫。接下這個奇幻動畫片的時候,我拿著人物小傳問她,你想寫裡面哪個角色。她選擇了一個叫露娜的女孩。介紹上只有兩句話:露娜,十五歲,四個聖火使者之一,護送寶劍並將其交給王子,後隨其他使者乘坐克萊因飛船離開了珈藍國。我問為什麼選她。她說,我也不知道,感覺她是個好女孩。我吻了一下她的臉頰,你也是個好女孩。她對我從來沒有任何要求。沒有讓我多花時間陪她,更沒有希望我離婚。

  那時候她已經生病了,但我以為不嚴重。大概在我們交往半年的時候,有一天她說精神壓力很大,想找醫生開點藥。我有點吃驚,因為她看起來很正常。從醫院回來,她輕描淡寫地說自己有一點抑鬱傾向,從那開始每天服藥。我還勸她換個醫院看看,別輕信某個醫生的話。我確實不太相信心理學,總覺得那是編造出來的一套理論,而醫生只是想盡辦法讓病人變得很依賴他們。

  邢蕾有好幾個病人,找她看了十幾年抑鬱症了,有的把公司做到了上市,有的孩子生了兩個,但是一到星期五的下午,就如同聽到教堂鐘聲的召喚,準時坐到她的診室裡。他們的心理疾病就像一種原罪,要是把它忘掉就應該去懺悔。邢蕾的工作無非是跟他們聊聊天,我覺得我也能幹,說服一個人活下去會比說服電影公司的老闆投資拍個文藝片更難嗎?藥吃了一段時間,曉婧並沒有好轉,精神狀況反倒越來越差,話越來越少,有次做愛的時候她忽然哭了起來。她說她覺得骨頭很疼,好像要裂開了。她又說,我知道不是真疼,只是我的幻覺。她花了很多時間描述那種幻覺,我開始感覺事情有些嚴重。這時她才告訴我,很多年前她得過抑鬱症,三四年才緩過來。

  我問那個時候發生了什麼,她露出恐懼的表情,讓我相信一定是什麼可怕的事。我感到很不安,但是我得承認,同時又有一點釋然——她的病是復發,不是因為我才得的。曉婧開始定期去醫院,站在一群精神病患者的隊列裡,等著醫生發給她下個星期的藥。因為難以入睡,她長期服用鎮定劑,有時會昏睡一整天。她只肯在情緒平穩的時候和我見面,化了妝,看起來仍舊氣血飽滿,可是那雙被鎮定劑控制的眼睛,像兩片乾枯的樹葉貼在美麗的臉龐上。她每次都告訴我露娜的故事的進展,今天又寫了多少字。如果我說你好好休息,把剩下的部分交給我,她就會皺起眉頭,嗨,我和露娜一定會把交給我們的任務完成的!

  那個下雨的夜晚,我去她家的時候她沒有化妝,臉色蒼白,被圍在黑眼圈裡的眼睛佈滿紅血絲,像是就要碎裂開一樣。她說,已經一個星期沒寫一個字了,我必須戒掉鎮定劑,不能再這樣昏睡下去。我讓她別心急,慢慢來。她哭了起來,問我是不是不讓她寫了。我連這點事都做不好,她搖著頭說,我知道你會離開我的。我告訴她,我會一直陪著她。一直?也許我用的詞是「永遠」。但她還是哭個不停,一遍遍求我不要拋棄她。我感到很沉重,也許還有一些失望。

  最初認識的時候,她帶給了我所有我想要的東西,我們相愛,並且一起工作,我感覺生活流動起來,自己再也不是一個人。可是現在在她的身邊,我覺得異常孤獨。她被她的病封鎖起來,像顆遙遠而岌岌可危的星辰,收不到,也發不出信號。此刻再回想剛在一起的時光,恍如隔世,而那時她的美好也令人感到疑惑,好像是我產生的幻覺。眼前所看到的她才是真實的。我被自己得出的結論弄得很沮喪,卻努力表現出很有信心的樣子,還說等她好一點帶她出去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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