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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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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艾倫和Alex都不介意和陌生人一起吃飯。於是他們三人被一輛雙條車帶往美萍河畔,就像一個臨時拼湊的驢友組合。餐廳是Alex推薦的,緊鄰河邊,裡面坐滿了興高采烈的當地人。一半是透明的天棚,頭頂無數隻五顏六色的小燈泡因為映照出真誠的快樂而不顯得傖俗。裡面的酒吧區域有現場樂隊表演,氣氛相當活潑。遊客模樣的人很多,但服務員幾乎不會說英文。 他們在河邊的空位坐下。趁Alex去找服務生要驅蚊水的空當,艾倫湊近蘇昂,仿佛憋了很久似的告訴她,她完全沒想到Alex長得這麼好看。蘇昂笑著對她擠了一下眼睛,不知怎的感覺與有榮焉——儘管他的帥法與十年前很不一樣,歲月滄桑反倒站在了他那一邊。 艾倫盯著他的背影,「單身?」 蘇昂警覺地看她一眼。「離過婚,」她小聲說,「但他似乎不願提這事兒。」 就像她也在電話裡早早叮囑艾倫,不要提起她來泰國的真實目的。成年人的世界裡有太多禁區,彼此最多只能瞭解對方願意呈現給你的那部分自我。 她看著Alex熟練地用泰語點菜,聽著從他嘴裡發出的陌生而流暢的聲音,再一次為自己的他鄉奇遇感到不可思議。在燭臺的光影烘托下,他的雙眼波光粼粼,胡楂形成的陰影令嘴唇線條益發鮮明,也為他更添了幾分男人味,與軟綿綿的泰語形成有趣的反差。她與艾倫心照不宣地對視一眼——是的,Alex是個非常好看的男人。而比好看更迷人的,是他壓根沒意識到自己有多好看。 蘇昂一向覺得,三到四人的聚餐是最完美的組合。除非是極為親密的好友,大多數情況下她並不擅長與人一對一地相處。餐桌上只有兩個人,氣氛不是有些尷尬就是過分嚴肅。而一旦有了第三個人,談話就可以源源不斷地流淌下去,偶有冷場也不會有心理負擔。更何況,她發現兩位朋友都比她更擅長與人交流。第一碗冬陰功湯還沒喝完,艾倫和Alex已經找到了兩人最大的共同點——對泰國尤其是對曼的愛。艾倫用她那天賦異稟的、既直接又毫不令人反感的好奇語氣問他,一個在美國住了很多年的中國人,是怎麼會決定在泰國生活的?她的一隻手像趕蒼蠅一樣在空中揮動一下,假裝翻了個白眼,「拜託別再提寺廟啊美食啊按摩什麼的。」 Alex放下正在剝的大蝦,用餐巾紙擦了擦手。他沉默了足足十秒鐘,像是在腦子裡努力組織語言。 他說他好像一直都格格不入,無論是在哪裡。不知為什麼,他就是沒法接受大家都覺得理所當然的生活。他曾在香港生活,那裡就像是一台機器,早在求學階段就把人們囫圇扔進去攪拌,最後輸出兩類人群——會讀書的去上大學,以後當醫生,當律師,做專業人士,要出人頭地,要賺很多錢,要買大房子,要做李嘉誠;其他人就去做別的工作,比如低價值服務業,這輩子幾乎沒有鹹魚翻身的可能。他屬於前者,於是循規蹈矩沿著既定路線從學校到公司,每天無休無止地工作,就像住在跑步機上,沒有激情也看不到盡頭。他感到自己的不滿情緒不斷累積,愈演愈烈,再這樣下去,總有一天會爆炸。 他想換個環境,看看有沒有別的可能,於是拼命攢錢去了美國讀書。但美國也一樣——或許沒有之前的環境那麼極端,但本質上並無不同:只要你踏上了那條被視作「主流」的軌道,你就註定要在跑步機上不停奔跑,努力賺錢,買房子,買車子,買保險,付孩子的學費,付前妻的贍養費……無論是什麼,你總歸要在跑步機上度過餘生。而對他來說,轉換軌道似乎已經太晚了。還能有什麼別的選擇?若想跳出這套遊戲規則,你要麼具有甘願為之忍受一切的理想,要麼索性「自暴自棄」成為世俗眼光中的Loser。 年輕人常誤會自己與眾不同,得天獨厚,Alex苦笑說,可是某一天驀然驚醒,發現自己平庸黯淡,一事無成,往後也不大可能再有起色。所以事實上你別無選擇,只得在跑步機上繼續奔跑。 他沒有看她,但蘇昂有種奇怪的感覺,覺得他是在對她說話,也許是在補足他們之間的信息差,十年前和十年後都還沒來得及告訴她的那些東西。她從不知道,背著紅色郵差包、笑口常開的導遊Alex一直在默默忍受內心的煎熬,就像當年的自己一樣。 「跑步機人生。」艾倫饒有興味地琢磨著這個詞,「你的意思是,無差別的生命形式。」 「一旦你意識到這一點,活在其中就是種折磨。非得這樣嗎?非得套上籠頭,像匹馬那樣奔波一輩子嗎?」Alex搖搖頭,「太痛苦了。太完美了。如果我想要建立奴隸制,這就是最完美的奴隸制。」 有段時間,她和平川也常討論類似的話題。但她一直覺得平川無法感同身受——他熱愛自己的工作,並且來自一個不如她優渥、可以說比「普通」還略遜一籌的家庭。他內心似乎總有種不安全感,擔心自己如果不奮力向前,就會不小心退回那個他曾努力掙脫的世界。或許正因如此,平川一向認為不知道想過什麼樣的生活是世界上某一類人的特權。敘利亞和巴基斯坦的平民日常遭遇血腥襲擊,印度農村的孩子大多中途輟學,非洲的人們飽受饑饉與乾旱的折磨……他對蘇昂說,這世上有太多年輕人連溫飽和教育都難以獲得,談什麼人生的迷茫、選擇的困惑?每次他佔據道德高地,她便無話可說,感覺自己在無病呻吟,像個被寵壞了的孩子。但夜深人靜時她內心仍有懷疑,認為他只不過是在嫺熟地使用另一套政治正確式的話術。而事實遠非如此簡單,痛苦並沒有優先級。是的,她知道她的生活已經很不錯了,但在看似優渥的環境裡,生活依然會有貧瘠。 「後來,當我第一次來到曼,和我的妻子一起……」蘇昂注意到他沒有用「前妻」這個詞,「我立刻就愛上了它。」 Alex驚訝地發現,曼到處都是像他這樣的人,正試圖尋找另一種活法的人,想把黑莓手機扔進大海的人。他喜歡把他們視為進化失敗的物種,就像幾億年前那些沒能成功登陸的兩棲動物,他們就是沒法在跑步機上登陸。幸運的是,對他們來說,曼就像地球上最後的庇護所,寬容風氣與低廉物價令他們得以在這裡自由地生活。其實加州和紐約也有這樣的人,你只是碰不到他們;可是在曼,每個人都在大街上走來走去,彰顯著他們確鑿無疑的存在。在這裡聽到的故事,在其他地方你會和朋友撞撞手肘,交換一個「哥們兒,這傢伙絕對是在胡說八道」的眼神;但在這裡它的確是真的,你知道自己和他們都沒有瘋掉。 「這並不是說泰國沒有像美國那樣的主流價值觀,只是在這裡你會遇見一個更……更多元化的群體,」他說,「不是所有人都活在跑步機上。」 艾倫一邊被辣得倒吸冷氣一邊點頭,「你找到了組織。能夠理解你的人。」 「關鍵是我感覺自己能夠被別人寬容,」他對她們笑了笑,一個複雜的、略帶傷感的笑容,「我並不奢望被理解或者被接受,只要被寬容就足夠了。」 「說到第一次來泰國,」艾倫放下叉子,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微笑起來,「那時我住在一個很小的民宿。民宿裡有個老人。美國人,應該是。他好像已經在那裡住了十年了。Graham?對,他的名字是Graham。我到達的時候是週五晚上10點,可能更晚吧。在那個時間,大部分75歲的老人不是應該已經在家裡的安樂椅上打瞌睡了嘛,或者是在和他們的貓說話……但那不是Graham。不是在曼。我遇見Graham的時候他正要出門,去暹羅廣場附近的一個酒吧看一個我從沒聽說過的樂隊表演。」 「這就是曼。」Alex同意地攤一攤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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